沈宴回到青州城時,已經是中午。
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街道上,街面上的行人不多,幾個小販靠在牆根陰影裡打盹,賣糖葫蘆的老頭半眯著眼靠在推車上打呼嚕。整個青州城像被這熱烘烘的日光曬蔫了一般,安靜得不像話。
沈宴沒有回正院休息。
他直接從側門進了沈家祠堂——祠堂門前的香爐裡還插著幾根半截的殘香,青煙在午後的光線下嫋嫋升空,在祠堂門楣的陰影中散成一縷淡淡的霧。
祠堂後院的密室入口被一塊青石板蓋著,石板上積了一層薄灰,看不出有人動過的痕跡。沈宴彎腰將石板掀開,順著石階向下走去——石室中那股混合著石灰和舊木材的味道依舊熟悉,和昨天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扇鐵門。
而是在石室東南角的磚牆前蹲下身,伸手在第三排磚上摸索了片刻——那排磚看起來和其他磚沒有任何區別,顏色、大小、灰縫的寬度全都一致。但沈宴的手指按到第三塊磚時,那塊磚微微向下沉了一分。
磚下露出一條極細的縫隙。
他兩根手指探入縫隙中,夾住一個手指粗的鐵環,輕輕向外一拉——那塊磚連同相鄰的兩塊磚一起被拉了出來,磚後露出一個約一尺見方的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本泛黃的賬冊。
賬冊的封面是深藍色的棉布,布面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邊角處有幾處被蟲蛀出的小孔。封面上沒有字,只有右下角用墨筆寫了一個極小的“甲”字。
沈宴將賬冊拿了出來。
這是父親沈長富留下的最後一本賬冊——之前他只是粗略翻過,知道里面記錄了青州沈家過去十幾年的藥材生意往來記錄,涉及的人群從青州本地的小藥商一直延伸到北境的大客戶,甚至有幾筆交易記錄到了上京那邊的藥材集散地。
但今天他不是來看賬目數字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紙張似乎比前面所有的頁面都要厚一些,手感也不同,像兩張紙疊在一起壓成了單頁的厚度。對著光看,那一頁的邊緣確實有一條極細的分層線,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夾在了紙頁的夾層中。
沈宴將賬冊平放在石臺上,用手輕輕捏了捏那一頁的右上角——確實比別處厚,而且厚出來的部分摸起來有一點點硬,像紙張中夾了一片乾透的樹葉。
他從腰間的皮鞘中抽出那柄銀白短刀——刀刃在石室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光,像凝固的月光。他用刀尖沿著那一頁的頁邊慢慢劃開,動作很輕,刀尖只劃破紙張的表層,沒有傷到夾層中的東西。
紙張被劃開後,露出一小片泛黃的宣紙。
那片宣紙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質地比賬冊本身的紙張要老得多——紙面發黃發脆,邊緣有些龜裂,像是從一本更古老的書中剪下來的。宣紙上用血跡點了一個小點——那血跡早就乾透了,變成深褐色,像一滴凝固的漆。
血跡旁邊,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總舵·地三層。”
沈宴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總舵”這個說法,在青州城只有一種解釋——守夜人青州分舵的總堂。那座灰白色的三層磚樓,在青州城中心矗立了不知道多少年,青州城中每個人都知道那是守夜人的地盤,從沒有人敢靠近那裡半步。
“地三層”——
地上三層,地下呢?
沈宴合上賬冊,沒有立刻去找夜青秋確認。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這件事牽扯太大了。他父親的遺物、三枚鑰匙、淵脈大陣的錨點——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守夜人分舵的地下三層。如果他去找夜青秋問這事,萬一守夜人內部真的有人和影教有牽連,那他父親留下的這條線就會被全部切斷。
他需要一個完全中立的資訊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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