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軍回須城的第三日，清晨。
天還沒亮透，矮山腳下已經站滿了人。
從須城方向來的道路上，陸陸續續還有人在往這邊趕。
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抱著孩子，有的一家幾口互相攙扶著，有的獨自一人低頭疾走。
沒有人說話。
黑壓壓的人群從山腳一直排到須城外，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李延的夫人來了。
她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
李延去了洛陽，她沒有哭，只是把孩子的手攥得很緊。
那孩子還不懂發生了什麼，仰著頭問孃親，爹爹去哪兒了。
她告訴孩子，爹爹去洛陽辦差了。
她望著山坡上那排新挖的墓穴，告訴孩子，替爹爹來祭奠這些守護鄆州的英雄。
一個白髮老嫗被兩個年輕人攙著，顫巍巍地擠過人群。
她的兒子在牙外軍第三指揮，是大王山衝陣時被騎兵撞碎胸骨的那個。
她走到最前面就不走了，兩個年輕人怎麼勸都不走，只是站在那裡，望著山坡。
她沒有再哭，眼淚早就流乾了。
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獨自站在人群邊緣。
嬰兒在哭，她把乳頭塞進孩子嘴裡，孩子不哭了，她的眼淚卻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她丈夫是牙外軍的弓箭手，被流矢射穿了咽喉，死的時候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她只知道他沒有回來。
一個佝僂的老者擠到前面，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
那是他兒子的腰牌，上面刻著名字和營號。
老者走到山坡邊緣，沒有下去，只是站在那裡，把那塊木牌貼在胸口，望著那些墓穴。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掌心裡。
王樸一襲黑衣，站在山頂。
身後是四百七十九個墓穴，從山頂排到山腰，向陽而列。
墓穴不深，三尺見方，挖出來的黃土堆在穴邊，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光。
周安和邱七的棺木停在山頂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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