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知溫兩萬大軍南下，打的是“祭祖”的旗號，但兵鋒所指，不是瑕丘就是鄆州，無論是哪個，都是王樸的地盤。
呂琦喃喃道：“這麼說，王樸那道奏報，說錯了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聲音有些飄。
“房家人死了五百餘口，但這五百餘口，恐怕只是開始。”
李從珂靠在御座上，閉目良久。
當他再睜開眼時，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王樸的奏報，暫不批覆。待房知溫退兵之後，再議是非。”
他緩緩開口。
“但房知溫的兵，是他的。朕的兵，是朕的。他若敢出山東，朕必討之。在此之前，誰也幫不了王樸。”
“這個局，是他自己闖進去的，就得他自己走出來。”
他站起身，聲音不高。
“退朝。”
眾臣躬身行禮，魚貫而出。
和凝最後一個離開，他在殿門口站了片刻，回過頭，望了一眼御座的方向。
李從珂還站在那裡，背對著殿門，望著身後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
輿圖上，青州、兗州、鄆州三個墨點，像是三粒落在棋盤上的棋子。
和凝收回目光，轉身走入殿外的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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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午後。
房知溫站在淄川城外五里的土坡上。
他穿了一身舊甲。
不是節度使的儀仗甲冑，是真正上陣衝鋒的鐵甲，胸口的護心鏡磨得鋥亮，邊緣磕出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凹痕，那是很多年前在梁晉爭霸的戰場上留下的。
肩吞上的鐵片疊壓如鱗，腰間勒著一條兩寸寬的牛皮板帶，掛了多年未曾離身的那柄短刀，刀鞘上那顆綠松石被摩挲了這麼多年，溫潤如玉。
戰袍是玄色的，袖口已經磨得發了白，領口處露出半舊的中衣，漿洗得很硬挺。
他跨坐馬上，腰背挺得筆直，一頭花白頭髮攏在鐵盔裡，只露出額角幾縷灰白。
暮風從淄水方向灌過來，將他玄色戰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那匹老戰馬穩穩地立在坡頂，紋絲不動。
從背後望過去，這分明還是當年那個跟著莊宗從晉陽一路殺到汴州，在萬馬軍中橫刀立馬的房知溫。
只是他的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是被什麼燒過了，又被什麼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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