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金陵。
暮色從宮牆外漫過來，將德明宮偏殿的窗紙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
殿角的銅燈添過三回油，火苗跳動著，將幾個端坐了一整個下午的身影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暗。
徐知誥坐在胡床上，面前攤著那捲明日要用的登基儀注。
紙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卻沒有在看那些字。
他還穿著那件半舊的赭黃常服，明日之後，這件衣服不會再穿了。
宋齊丘在他左手邊，眼睛半合著，擱在膝上的手指每隔片刻便會輕輕叩一下。
坐在末席的王令謀用帕子捂著嘴，低咳幾聲，帕角洇開的暗紅又深了些，他將帕子折了折，不動聲色地藏進袖中。
偏殿裡安靜得只剩下銅燈裡偶爾迸出的油花噼啪聲。
宋齊丘先開了口，嗓音帶著一整日議事之後殘留的沙啞。
“陛下，禮部那邊都妥了。明日卯時開南門，辰時升殿。”
“百官班次、祭天祝文、鹵簿儀仗，臣方才又過了一遍，無誤。”
徐知誥微微點頭，正要開口，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傳訊校尉快步進殿，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戰報。
“陛下！江陰急報！”
徐知誥接過，拆開。
目光在紙面上掃過，擱在案沿的手指停住了。
他將戰報遞給宋齊丘，宋齊丘看了一遍，眉頭擰了起來。
戰報在徐玠，徐玠，王令謀，孫晟，周宗手裡轉了一圈。
宋齊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殿中幾人都坐直了些。
“吳越軍動了。昨日，約五千人從江陰北岸拔營北上，目標應是海陵。”
周宗霍然站起身。
他的動作太急，膝上的衣料被扯得繃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海陵？海陵守軍不過兩千——”
“不到兩千。”
徐玠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躁。
“海陵縣駐軍多為戍卒，守備縣城尚可，若遇大軍攻城，怕是連三日都撐不住。”
“海陵若失，興化就暴露了，興化再往北就是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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