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海陵。
天剛亮，胡進思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在夢裡聽見了號角聲，翻身坐起時才發現是窗外的晨風灌進來，吹得門板吱呀作響。
他坐在榻邊，伸手揉了揉膝蓋，那裡酸得厲害。
昨夜在城樓上站了大半個時辰，望著揚州方向那片暗紅色的天際，一直沒有說話。
他年輕時在田頵營中做人質，常常整夜不睡，第二天照樣提刀上馬。
如今八十多歲了，腰背還能挺直，但膝蓋開始不聽使喚了。
胡進思穿上外袍，去廊下打水洗了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回屋坐在案前，正準備翻開昨日的軍報，親兵快步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令公，揚州來的信。錢十二郎的親筆。”
胡進思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的字跡是他熟悉的，在杭州王府裡見過這手字，錢元珦的字向來張揚，撇捺拖得很長，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
但這一封不一樣，字跡比平日潦草了幾分，有幾處墨跡暈開了，像是寫得急，又像是手在抖。
他逐字逐句讀下去，讀到“元珦探得揚州空虛，遂率部西進”時，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讀到“當夜攻破揚州城”時，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讀到“楊氏宗室悉數就擒”時，他把信紙放了下來。
“府庫輜重完好無損”，“江北局面已定”，“固守揚州以為根基”，“戰機稍縱即逝不得不行”。
他把這幾行又看了一遍，然後擱下信，沒有說什麼。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正要開口問揚州方向還有沒有別的訊息，親兵又進來了。
這一次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油布包，包得嚴嚴實實，外層沾著露水。
“令公，又有一封信。是……孫副將的人送來的。繞了小路，比十二郎那封信晚到了不到半個時辰。”
胡進思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接過油布包，拆開。
裡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張粗糙，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溼了，墨跡暈開成一團一團的暗色。
他只看了一眼開頭，手指便停住了。
“令公鈞鑒：末將孫中達跪稟。揚州事態極壞，十二郎已失其度，末將不敢隱瞞，特遣親信繞道密報，萬望令公明察。”
胡進思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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