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州須城。
三日前，王樸與範質等一行人陪同和凝一道，從曹州回到鄆州，去東平老家盤桓了半日。
十一月初四。
天還沒亮透，霜就落下來了。
一層薄薄的白覆在牙城校場的黃土上，被晨光一照，泛著細碎的冷光。
營帳的帆布凍得發硬，風過時不再嘩嘩作響，只發出一種僵硬的、低沉的悶響。
節度使府內，王樸已經醒了。
他沒有點燈，就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面漸漸響起來的動靜。
伙房劈柴的篤篤聲，換崗的口令聲，遠處馬匹偶爾打響鼻的聲響。
一切和曹州大營的每一個清晨並無不同。
他起身披了外袍，走出房門。
東面的天際線正從灰藍變成淺金，霜在晨光中開始融化，屋頂上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叩著門。
烏廷萱從隔壁房中走出來，端著一碗熱粥。
她沒說話，把粥遞給他，然後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東面。
王樸低頭喝了一口粥，沒有看她。
就在這時候，腳步聲從門外傳了進來。
很急，連在一起的、沒有停頓的急促音，像有人在後面追著什麼。
王樸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動，但目光從東面收了回來，落在大門方向。
腳步聲在大門外戛然而止。
然後是親衛的問話聲，接著是回答。
那回答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王樸聽出了那個音色。
他放下粥碗，快步往大門走去。
劉大虎站在府門外。
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的皮肉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一樣繃在骨頭上。
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舊皮襖，左臂用布條吊著，布條上浸透了乾涸的血，已經發黑髮硬。
身後跟著幾個人，同樣衣甲破爛，有人拄著斷槍當柺杖，有人靠在別人肩上才能站穩，幾匹瘦馬馱著傷員，有人的頭歪在馬頸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沒了呼吸。
王樸在大門口站住了。
他看見劉大虎那雙曾經在太行山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空洞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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