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朔州。
北風從雲中方向灌下來，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城樓的箭垛上，沙沙作響。
朔州的城牆不如太原高峻，卻更厚實，夯土牆面上凍了一層薄薄的霜，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桑維翰站在城樓上，手裡攥著那封從太原送來的急報，已經看了第三遍。
他的手指凍得發僵，紙邊在風中微微顫動，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枯葉。
北風灌進他的領口，他攏了攏皮裘，沒有離開。
他望著太原的方向。
那裡有他曾經跪了一整天的地方，有他輔佐石敬瑭稱帝的晉陽宮，有他一年前倉皇離開時來不及回頭再看一眼的城門。
他記得石敬瑭自焚的那一夜，火光從宮城深處騰起，將半邊天映成暗紅色。
那時候他站在城北，望著那片火光，聽見身後有人喊“快走”，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如今他要回去了。
石重貴站在幾步外。
他比一年前瘦了許多，顴骨高聳，下頜的線條像刀刻出來的，那雙眼睛裡的火還在，只是被壓得更深了。
他把看完的信摺好，塞進袖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沉穩。
“劉知遠佔了太原。他請我們南下回去。”
桑維翰沒有回頭：“殿下去嗎？”
石重貴望著北方。
雲州的方向，天際線灰濛濛的，看不見山的輪廓，只有風從那邊灌過來，帶著更北的地方才有的乾冷。
“不去。”
他說。
“太原城，本王不想再回去了。”
桑維翰終於轉過身來。
石重貴的目光沒有躲閃，那張被朔州風沙磨了整整一年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哀怨，只有一種已經想清楚之後才有的平靜。
他繼續說下去：“當初從太原逃出來的時候，本王以為總有一天會打回去。”
“如今劉知遠佔了城，本王反倒不想回去了。”
“回去做什麼？做他的傀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父皇去年在太原稱帝，為了求契丹出兵，認了耶律德光做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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