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酉時。
楊柳渡口，房彥倜把營寨紮在原來劉進所設駐地營寨的對面。
寨牆是粗木樁扎的，外側挖了一道淺壕，壕溝裡的水結了薄冰，在暮色中泛著灰白的光。
營寨規模比對面殘破營寨大了一圈，約莫能容兩千人，帳篷一頂挨一頂，擠得密實。
炊煙從幾處灶膛裡升起來，被河風扯成薄薄的一層，貼著寨牆往東飄，散入黃河岸邊枯黃的蘆葦叢中。
中軍帳裡點著一盞油燈，帳簾縫隙裡有風透入，火苗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將帳中兩人的影子投在篷布上，忽長忽短。
房彥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黃河渡口輿圖。
圖上用炭筆標註了楊柳渡、臨邑、德州三個位置，幾條粗線代表官道，一條細彎線代表黃河河道。
他身穿玄色鐵甲，甲片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鐵色，護心鏡上有一道新添的刮痕，是渡河時被岸邊碎石蹭的。
他手裡攥著一截炭條，在輿圖上點了點臨邑的位置，然後划向楊柳渡，又划向黃河北岸。
炭條停在北岸那片標註著“歸德軍殘部”的區域上，沒有繼續劃下去。
副將何祿站在案側。
他是房彥倜從萊州帶出來的舊部，四十出頭，身形精瘦，面容黝黑，一雙眼睛不大，卻極警覺，走起路來步子很輕，像一隻常年在山林中討食的狐。
他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沒喝，只是端在掌心暖著，目光跟著房彥倜的炭條來回移動。
帳簾被掀開，一個斥候快步進來，單膝跪地，衣甲上沾著暮色中凝結的細碎冰碴，聲音壓得很低。
“稟都使，小的奉命往臨邑方向探查，在臨邑以東約二十里處，除了宗雲帆的騎兵大隊之外，還發現了幾股小股人馬在臨邑和楊柳古渡之間的官道上出沒。”
房彥倜的炭條停住了。
“幾股？”
“小的見到的至少有三股，每股不過十人，有的騎馬，有的步行，都穿著便裝，不是尋常百姓。他們沿著官道兩側的矮坡和枯林移動，路線很隱蔽，但是很明顯是在探查情況。”
何祿放下茶碗，眉頭擰了起來。
“探路的。山東大軍的前鋒已經到臨邑外圍了？”
房彥倜沒有接話。
他把炭條擱在輿圖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沙啞。
“宗雲帆的人馬一直堵在臨邑，一直到昨夜都沒有動。這些小股人馬是今天才出現的。”
他頓了頓。
“王樸來齊州了。”
何祿的目光微微一凝。
“都使是說，王樸本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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