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海州港。
晨霧是從海面上浮起來的，起初只是薄薄一層，貼著水皮，被初升的日頭一照便散了。
東面更遠的海平線上，還有一團更厚的白霧正在緩緩移動，像一匹被風吹皺的舊帆布，將天際線與海面之間的界限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了。
郭榮站在棧橋最外端，手搭涼棚，望向東南方的海面。
他換了一身厚實的靛藍色棉袍，外面罩了一件翻毛羊皮短褂，腰間掛著那串銅鑰匙，舊錢袋換成了新打的皮囊，塞得鼓鼓囊囊的，裝著幾卷賬冊和一份通關文牒。
海風從東南方向灌過來，吹得他額前的碎髮微微飄動，撥出的白汽在晨光中散成一團薄霧。
他身後幾步遠，林宥羽靠在棧橋邊一根系纜的石柱上，雙手攏在袖中，同樣望著海面。
她穿著與郭榮同色的厚棉袍，外面裹了一件灰鼠皮短襖，領口翻著一圈深褐色的毛邊。
腰間掛著一隻隨身的算袋和一枚銅印，衣袖扎得緊實，靴幫上裹了一層防潮的油布，踩在棧橋的木板上紋絲不動。
碼頭上比平日更乾淨。
幾天前崔東旭便已吩咐下去，將接引使團的那段棧橋重新鋪了一遍，鬆動的木板換了新的，連橋樁上的青苔都用刷子刷過。
幾隻泊在近岸的漁船被臨時移到了西側的泊位，騰出最靠外的那段碼頭給大船靠岸。
幾個民夫蹲在棧橋盡頭，手邊放著幾捆新麻繩和幾塊跳板，隨時準備搭船。
郭榮望著那片海霧，沒有說話。
林宥羽開口了，聲音不高，像隨口一提：“你昨夜沒睡？”
郭榮沒有回頭：“睡了。”
“那是沒睡好？”
郭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答話。
他確實天沒亮就醒了，躺在海州港旁邊那間小屋的硬板床上，聽著窗外海風穿過桅杆繩索的嗚嗚聲，怎麼也睡不著。
倒不是因為緊張，是腦子一直在轉，使團到了之後怎麼接、怎麼卸貨、怎麼安排車馬北上、沿途驛站哪幾處需要提前打招呼、義父那邊有沒有新訊息。
這些事他昨夜裡已經在紙上過了一遍，但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事沒落穩。
林宥羽不再追問，只是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腳挪到右腳，目光重新落回海面。
約莫過了兩刻鐘，海霧中浮現出第一道帆影。
郭榮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林宥羽也直起了腰。
帆影越來越近，從模糊的輪廓變成清晰的船身，又從一艘變成兩艘、三艘、五艘，列成一道稀疏的縱隊，沿著海岸線緩緩駛入海灣的懷抱。
最前面那艘船的船頭站著一個人，一身緋色公服在海風中微微飄動，外面罩著一件玄色大氅，領口翻出一截灰白色的貂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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