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支約三百人的隊伍在兗州通往鄆州的官道上快速前行。
官道兩側光禿禿的田野籠成一片灰白。
路面上殘留著昨夜新凝的薄冰，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像有人在啃一塊凍硬的餅。
水丘昭券坐在馬車裡，車簾掀著一條縫。
他已經這樣坐了半個多時辰，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卻沒有在看那些掠過的田壟和村莊。
他在數。
從馬陵山遇伏到現在，已經走了一天半。
隊伍比出發時短了一半，傷兵佔了三分之一，一個指揮的山東護衛折了近半。
那些還完好的車被重新裝過貨，稻種和瓷器沒有受損，但有幾箱絲綢在路上被血浸透了邊角，已經不能再充作貢品。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周指揮使策馬走在馬車旁邊，左肩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血不再往外滲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路過每一個岔路口時，都先派人往前探一探，確認沒有異常再讓大隊透過。
巳時前後，前方官道旁出現了一座新修的涼亭。
亭子不算大，木柱上還留著新漆的氣味，亭前站著一隊人馬，甲冑在冬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當先那人騎在馬上，靛青色長衫，腰懸長劍，面容被晨風吹得微紅。
他身後站著範質、烏廷萱、陳黑闥、王飛虎等人。
王樸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官道中央，在馬車前十餘步處站定。
車簾掀開，水丘昭券從車中走了出來。
他站在車轅上，看著王樸那張被北風吹得粗糙的臉，看了兩息，然後開口，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依舊平穩。
“王節帥是知道訊息了？”
“沂州遞來的急報，今早才到。”
王樸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先生在海州以北遇伏，沂州刺史從潰兵口中得了訊息，連夜派人送來須城。”
“本帥收到信後便動身了，提前到這亭子裡等了一會功夫。”
他拱了拱手，腰彎得比平時深了些。
“先生此番北上，是為山東送稻種、送老農，卻在山東境內遇伏，是本帥安排不周。”
水丘昭券從車轅上走下來，在王樸面前站定。
他沒有立刻還禮，而是先打量了一下王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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