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戌時三刻。
節度使府後院的燈火比前院暗些，不是不夠亮，是燈籠掛得疏。
幾盞赤色絹燈沿著迴廊依次排開，暖黃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被揉碎了的蜜。
風穿過廊下的紅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遠處翻著一卷薄紙。
更深處的後院裡，那些前院的喧鬧已經隔了兩進院落，只剩下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安靜，壓在每一盞燈籠的光暈裡。
新房在正堂後進最深處。
門楣上貼著一副新寫的喜聯，墨跡還沒幹透，是何重建上午親手題的。
推開門，屋裡的熱氣便湧了出來。
四角都擺了炭盆，炭火燒得正好，不旺不熄，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裹著一層被體溫反覆浸潤過的微潮。
屋子不算大，佈置得卻用心。
窗紙上貼著李延夫人連夜剪的並蒂蓮窗花，燭臺上燃著一對手臂粗的赤燭，火苗穩穩地跳著，將滿室鍍成一層溫潤的橘紅。
榻上新鋪的錦被是赤色的，被面上繡著鴛鴦戲水的暗紋，邊角壓得整整齊齊，連一道褶子都沒有。
榻邊的矮几上擱著一壺溫好的酒、兩隻粗陶杯，還有一碟桂圓和一碟紅棗，用紅紙墊著，堆得冒了尖。
空氣中浮著炭火的熱氣和蜜棗的甜香，混著新漿洗過的錦被上殘留的陽光和皂角的氣味，像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紗，籠罩著整間屋子。
王樸再次推門進來的時候，烏廷萱正坐在榻邊。
她的嫁衣已經換下了，穿了一件素白的薄綢中衣，外罩一件薄薄的赤色外袍，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被燭火映成暖金色的皮膚。
她的髮髻已經解了，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幾縷垂在胸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的指尖正慢慢摩挲著枕邊那柄短刀刀鞘上的赤色纏繩，見他進來，手指停了一瞬，然後鬆開刀鞘，往榻裡側挪了挪，讓出一個人的位置。
她抬頭看著他，燭火映在她眼睛裡。
那雙眼睛在戰場上從不閃躲，此刻卻比平日多了一層溼漉漉的光，像剛下過雨的湖面，倒映著滿室的燈火。
王樸在她身邊坐下。
他能聞見她髮間殘留的梅花和皂角的氣味，還混著一種她身上獨有的、在雲蒙山多年被松風和山泉浸潤出的清冽。
炭火的乾熱從四角聚攏過來，將她身上那層薄薄的外袍烘得微微發燙，隔著半臂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她身體散發出的溫熱，像一座被冬日封了很久的爐子，表面看著沉靜，內裡卻燙得灼人。
她低著頭，手指擱在膝上，攥著衣料的邊角。
那雙手握刀時穩如磐石，此刻卻微微蜷著，指節泛著燭火映出的暖光。
王樸伸手，將那碟紅棗端起來，拈了一顆遞到她唇邊。
她垂著眼簾，低頭咬了一口，唇瓣擦過他的指尖，溫軟而乾燥。
棗肉在她唇齒間慢慢化開，她嚥下去，抬眼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極淡的、被蜜浸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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