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亨的大營崌後軍中心靠北,黃羅蓋行幄圍攏,北邊則是飛龍廄兵、馬匹和軍車圍成的防護層,太子營帳南邊是李俶與李倓兄弟倆營帳,最南邊是東宮後軍南營圍帳,東邊則是陳玄禮率領的龍武禁軍營帳。
兄弟倆跟著父親一塊走進大帳,早有內侍端來半銅盆溫水。太子李亨先擺著毛巾,簡單擦了把臉,兄弟兩人實在沒法講究,挨排用父親的剩水,草草擦了把臉上的灰塵汗水。
帳門雖敞著,帳內仍舊空氣悶熱難耐,飛蟲蚱蜢撲頭撲臉飛進來,到處亂撞。一盞不大的灰陶碟子裡,盛著淺淺一層不知道什麼油,一根粗略搓成的鬆散燈芯,臥在油碟中,點燃的油燈一會亮一會暗,冒出刺鼻的青煙,顯得對映在帳圍上的人影如同不確定的鬼魅一般,忽大忽小,變幻莫測。
撲撲爆出燈花的闇弱光線下,疲憊已極的李亨,微閉著眼,撮唇長噓出一口氣,一旦在窄小的行軍榻上坐下,頓時萎頓地靠在被氈上,不住地用手背敲著額頭。
李俶連忙過去幫著父親揉捏額頭,李倓則識相地站起身道:“我去給耶耶弄點吃的去。”
一時間,帳裡侍候的宮人都跟著退出去,最後一個端著一壺開水的年輕內侍,把壺放在床頭一塊臨時搭起來的木板架子上,也安靜地退了出去。
李倓從中軍帳走出來,遊目四顧,雖然是夏季,天黑得晚,但已是戌時初,太陽完全落下去,一點點餘暉已不足以遠照,稍外圍的營帳前,莊稼地畔,已經有軍士點起的炊火。隱隱有肉香撲來,還有粗豪不拘的糙話和笑聲,迴盪在天地間。
李倓慢慢觀察著四周的營帳,倉促之間,臨時營地既不是方形又不是矩形,大體是個類梯形的四邊形,周圍既未有壕溝更不可能有拒馬,只有些微的一些馬料糧食車輛、並一些低頭啃食莊稼的馬匹,搭起個外圍的隔離地帶。
由於正值盛夏,兵士們營帳除了一個頂,防備下雨淋著,基本四面都敞著,再細則看不清楚了。
此時一個身材略矮瘦的年輕男子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農家粗陋竹編簸籮,簸籮裡盛著三個黑黢黢的雜麵餅,還有幾個暗黃綠色的菜餅子。他把簸籮遞給李倓,操著一口不倫不類的雅音(唐時長安-洛陽一帶的中原混合語系)道:
“這裡的百姓都逃難跑了,剩下的沒幾戶,早被潰兵席捲過幾遭,能找到這些個吃的,也不太容易,那邊倒是有烤肉,下官實在是聞不得。”
這年輕男子名喚劉矩,字貞達,出身於嶺南一個貧寒農家,進士及第後,因文采風流採、書法出眾,被授予集賢院校書郎。
然而卻因長相一般,地方口音又太濃重,雅音說得實在不像樣子,和同僚交流頗費勁,北方的官員多不願與他結交。即便有幾個能聽得懂他的話,也多是拿他口音取笑。導致這位劉貞達不群不黨,無依無靠,三年任滿,前年考核成績優異,卻既未外放,又未補拾遺,只能等候銓選。
好容易等到去歲,原以為能有個去處,卻又趕上年末安逆之亂,不得不繼續停滯在任上。
三十多歲的劉貞達,在京置辦不起房子,也未娶妻,在永安坊租了兩間民房,日常上值太遠,不願意來回跑,所以常常幫同僚值夜,六月十二日夜間又在宮內值守,恰逢十三日凌晨聖上匆促西行,稀裡糊塗之下被臨時裹挾著一起西奔。
一路除了禁軍,就是達官貴人,認識的幾乎沒有,能聽懂他說話的更是寥寥無幾。所幸劉貞達為人豁達,一直努力嘗試,找一切機會與所有接觸過的人攀談。好容易碰到這位建寧郡王,居然能聽懂他大部分的話,欣喜之餘,更願意跟隨在李倓身邊亂晃。
還不待李倓開口,聽得一個正值變聲期的少年聲音傳來:“三叔,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李倓側臉,看到過來的是大兄的長子——奉節郡王李適。
李倓實在弄不清楚自己與原身的融合情況,他發現自己本來對原身的記憶庫一無所知,但只要出現一個原身認識的人,他立馬就會啟用這個人的一部分資訊,這也算是開了金手指,不至於搞出烏龍事件,沒法解釋。
李倓把手裡的笸籮遞給李適,示意他拿去和祖父、父親一塊吃,隨後繼續向那群最大篝火的地方走去。劉貞達跟在身後,又在沒話找話搭訕。
直到李倓端著一大盤烤肉走回到李亨的主帳外,聽到李俶的聲音傳出來:
“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可算除掉這個禍根了。”
“慎言!”李亨低斥,接著又道:“適才見過李靖忠未?”
李俶道:“耶耶放心,一切順利,我們不曾搭話。”
李倓看了看帳幕周圍,發現幾個侍候的宦官,都離得遠遠的,這麼低的音量,他們應該聽不到,而李倓卻又發現自己的一項技能,耳力超乎別人的機敏,哪怕帳內兩人說話聲音那麼輕,他仍舊聽得清清楚楚。
那三兩句簡單的對話,正巧印證了史書所載,這場血洗楊氏滿門的兵變,是太子李亨、飛龍廄使李靖忠和禁軍統領陳玄禮,幾方勢力共同作用下促成。
李倓故意加重腳步走進帳內,李適早已不在營帳內,此刻只有李亨與李俶,一站一坐,還在嚼著麵餅,邊吃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