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下,歷峰又蹲在那兒了。
他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很久沒洗過,結成一綹一綹。穿著發白的“的確良”褂子,袖口卷得老高,露出黝黑粗壯的胳膊。褲腳卷著,趿拉著一雙開口笑的解放鞋,走一步晃三晃。嘴裡叼著沒過濾嘴的煙,煙霧從鼻孔裡慢悠悠地飄出來。
“小厲子!”大狗晃著膀子走到他面前,專挑最疼的地方戳,“謝老萬這兩天保釋出來了,有種你就去鎮上捅他一刀,替你那死鬼爹孃報仇!”
旁邊的二狗立馬湊上來,聲音揚得老高:“就他這慫樣?借他十個膽,也沒種攥刀啊!”
歷峰眼皮都沒抬,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摁,用鞋底碾了碾。他心裡跟明鏡似的,但凡還一句嘴,馬上就得幹仗——自己單打獨鬥,從小到大沒少挨這兩條狗的揍,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算逑。
更要緊的是,謝老萬出獄的訊息,像塊燒紅的石頭狠狠砸進他心裡,五臟六腑都攪著疼,哪還有心思跟人逞口舌之快。
“大狗、二狗!給老子閉嘴!”二大爺的吼聲從槐樹蔭裡傳出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小厲子是個可憐娃娃,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你們倆個狗日的長沒長心?”
二大爺在村裡威望高,還是他倆的長輩。兩條狗立馬噤了聲,悻悻地啐了口唾沫。
歷峰往二大爺那投去一瞥,目光裡裹著感激,摻著說不清的苦澀。在這個村裡,可能只有心善的二大爺,才對自己有幾分憐憫,平時吃肉的時候還給他和爺爺端一碗。
謝老萬,這個名字像根刺,紮在歷峰心裡三年了。那人是鎮上養班車的,三年前那個飄著小雨的傍晚,狗日的喝完酒後,醉醺醺地開著班車回家,把去鎮上趕集的爹孃撞進了溝裡……
後來法院判了,那畜生寧可蹲大牢,也不肯掏錢賠償。讓十西歲的歷峰,一夜之間沒了爹孃,從此和腿腳不便的爺爺相依為命。
初三畢業後,歷峰把通知書揉了塞進灶膛。爺爺要照顧,家裡一窮二白,他拿什麼坐在教室裡?十五歲的少年扛起了鋤頭,把書本和念想,都埋進了老槐樹的根鬚裡。
……
日上三竿後,歷峰迴家給爺爺做飯。他住的是村裡最破舊的土坯房,屋頂漏雨,牆壁斑駁,窗戶上只用塑膠布蒙著,風一吹就 “嘩啦啦” 響。
屋裡裡亂糟糟的,床上的被子又髒又破,蜷縮成一團,地上扔滿了菸頭、紙屑和垃圾,牆角結著蜘蛛網,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黴味……
爺爺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挪到灶臺邊,幫忙添柴火。看著孫兒彎腰鏟鍋的背影,孤苦伶仃,心疼得聲音發顫:“小峰,你快十八了,不行就出去闖闖吧。你聰明,說不定能闖個名堂出來,待在村裡,這輩子就真毀了!你別擔心爺爺,我這“劉柺子”硬朗著呢,生活自理沒問題。”
歷峰往灶膛裡添了把柴,唉聲嘆氣道:“爺爺,我出去能幹啥?啥手藝都不會呀!”
“攬工總會吧?就算當個小工,一天也能掙十幾塊。勤快點跟個師傅,學泥瓦工、木工、鋼筋工、水泥工,將來養家餬口準沒問題。”爺爺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帶著急,“你待在村裡,連個媳婦都討不到,咱老歷家不能斷後啊!”
歷峰沒再說話,只悶頭往鍋裡添水,水面泛起的漣漪,像他心裡翻湧的愁緒。
爺孫倆吃完穀米飯和熬菜後,歷峰坐在家門口的石階上,旁邊放著一瓶最便宜的老玉米酒,嘴裡叼著煙,眼淚卻無聲地往下淌——三年前,他無憂無慮、逍遙自在,有爸媽的疼愛;可現在,他滿身煙味,兩眼無光,滿臉憔悴。這副模樣要是讓爹孃看見,他們的在天之靈,怕是都不能安息。
有人說,父母走了,世上再無至親之人,你會幹什麼?有一個答案讓人淚崩:坐在門口等爸媽來接,像小時候一樣。
歷峰此刻就是這樣——生活一地雞毛,自己一無是處,焦慮和迷茫像濃霧裹著他,滿腦子都是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卻又無能為力,找不到半分方向。
小時候不懂,一根細繩就能拴住一頭牛。如今他才明白,自己也被一把無形的枷鎖困在了這方寸之地。牛的一生只圖青草,而他圖的,不過是三餐溫飽。
爺爺說得對,只有走出去,才有希望!
想通的那一刻,歷峰猛地起身,把酒瓶子狠狠砸在地上。他抹掉眼淚,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喝這“尿水子”了,喝斷片後像個傻子一樣,受人恥笑,被人糟賤。
這狗日的日子,老子再也不想過了!離開,必須離開羊圈山。別看這地方巴掌大,卻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狗咬人,咬的是生人;人咬人,咬的是熟人。家裡沒人、沒錢,處處受人欺負,連自留地都要被別人佔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