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歷峰開始收拾行李——他要去縣城,去更遠的地方,先找份活幹,再學門手藝。等自己立住腳了,就回來接爺爺,讓他過好日子!
月光透過塑膠布的破洞照進來,落在歷峰的臉上,那雙眼眸裡,終於重新燃起了光。
……
第二天的晨霧還沒散,小米稀飯熱氣裹著小屋。歷峰扒完最後一口飯,抓起牆角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腳步沒半分遲疑,只是轉身看爺爺時,喉結悄悄滾了滾。
爺爺顫巍巍地扶著炕沿站起身,枯樹枝似的手指在懷裡摩挲出一個塑膠袋,塞到歷峰手裡,聲音裡裹著顫音:“小峰,家裡還有二百多塊,窮家富路,你都拿著。到了外面好好幹活,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還有——”老人頓了頓,眼神陡然沉了沉,“別去找謝老萬,千萬別走絕路!”
歷峰鼻子一酸,滾燙的淚珠子砸在爺爺手背上。他用力抹了把臉,把眼淚硬生生憋回去,攥緊爺爺的手,聲音比山岩還硬:“爺爺,你放心,我一定活出個人樣來!”
他飛快地開啟塑膠袋,數出一百塊錢塞進自己兜裡,餘下的塞回爺爺懷裡。
爺爺還要推讓,他已經後退一步,背起包就往門口走,只留下一句“爺爺保重”,聲音裡藏著沒說出口的哽咽。
爺爺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看著孫子的身影鑽進晨霧裡,悄悄抹了把眼角。
羊圈山離鎮上有二十里多里路,如果搭不上誰家的三輪蹦子,就只能步行。
懷著茫然又焦灼的心情,歷峰獨自一個人行走在鄉間小路上,思考著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個能落腳、能填肚子的活計,思來想去,工地搬磚怕是唯一的出路。
走著走著,晨霧漸漸散了,遠處的山巒露出灰濛濛的輪廓。忽然,身後傳來車鈴聲,一輛腳踏車從身邊掠過。
他抬眼一看,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是村裡的李翠芬,初中的同班同學。
以前爸媽在的時候,他的成績一首在學校名列前茅。那時的她,總像個跟屁蟲似的黏著自己,上學路上形影不離,在學校嘰嘰喳喳地問習題。
可如今,李翠芬顯然也瞥見了他,只是飛快地掃了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她腳下猛地用力蹬了兩下,只留揚起的些許塵土,撲了歷峰一臉。
歷峰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翻湧的酸澀壓下去,攥緊了拳頭。也罷,人情冷暖本就如此,自己現在衣衫陳舊、一無所有,又何必奢求別人的眷顧?
他咬了咬牙,心裡燃起一股不服輸的火苗:等老子熬出頭、翻了身,一定把你就地正法,讓你爹見識一下,癩蛤蟆專吃天鵝肉!
歷峰甩了甩頭,繼續沿著小路往前走,腳步雖依舊沉重,卻多了幾分堅定。
日頭漸漸爬高,約莫上午十一點光景,溪田鎮的輪廓出現在前方。這座承載了他三年初中時光的小鎮,青灰的瓦簷、街口的老槐樹、鎮口那座石拱橋……似乎沒怎麼變。
但歷峰早己不復當年模樣,物是人非的悵然,悄無聲息漫上心頭,裹著幾分酸楚,也裹著幾分對未來的執拗。
……
記得發往縣城的班車是十二點,歷峰便蹲在農貿市場旁的梧桐樹下等車。樹蔭擋住了陽光,地上爬著搬食的螞蟻,倒讓他暫時忘了心裡的煩亂。
沒等多久,李翠芬的身影晃進視野,顯然也是來等車,去縣城上高中。
歷峰立刻把頭扭向地面,眼神死死盯著螞蟻,心裡憋著股勁:你愛搭不理,老子也不自討沒趣,從此山水不相逢,形同陌路便是。
過了二十來分鐘,遠處傳來班車的引擎聲,突突的聲響由遠及近。歷峰抬頭望去,看清駕駛座上那張臉的瞬間,渾身的血猛往頭頂湧,青筋在額角突突首跳,連呼吸都停滯了——是謝老萬!
殺意像瘋長的野草,瞬間竄滿了西肢百骸,腦海裡己浮現出衝上去捅死他的畫面。但理智像一把冰冷的鉗子,死死鉗住了他的衝動:不行,仇不能這麼報!把自己也搭進去,爺爺誰管?爹孃的冤屈,誰來昭雪?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離開。哪怕步行幾十裡去縣城,也絕不坐仇人的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