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霜連續來了十五天。
前五天，她的報告還像模像樣：《關於合歡宗凡間膳食樣本的毒性分析報告》《蔥花與豬油對築基期弟子靈臺影響的初步觀察》《宗主陸沉監管不力行為的持續記錄》。
第六天開始，報告變短了。變成：今日取樣，餛飩十二隻，湯一碗，蔥花正常，豬油略少。
第十天：餛飩，加蔥，湯燙。
第十三天：
第十五天，報告上只有一個字：
玄霆司長盯著那塊玉簡，簡上冷霜的字跡從工整的簪花小楷逐漸退化成鬼畫符，最後那個字還拖著一道長長的墨痕，像是寫字的人急著去趕什麼。
墮落了。玄霆放下玉簡，聲音像是從冰窟裡撈出來的，第七督查使，徹底墮落了。
他站起身，玄金色司長袍在殿內無風自動。他活了四千歲，見過無數仙門宗主在權力中腐化，見過無數天才在情劫中隕落，但從沒見過一個天道總部的督查使，被一碗餛飩腐蝕了道心。
備轎，他冷聲道，本座要親自去合歡宗。不，不用轎，本座要微服暗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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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宗後山，卯時三刻。
排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自從冷霜督查使成為回頭客的訊息不脛而走，連隔壁藥王谷都派了弟子來，說是考察，其實就是來排隊。藥王谷弟子還自帶了小馬紮，往地上一撐，掏出《靈草綱目》邊看邊等，一副我不是來吃餛飩我是來研究蔥花葯用價值的虛偽表情。
阿滿今天多備了半鼎面。她揉麵揉得胳膊發酸，額頭上掛著汗，陸沉在旁邊給她擦，用的是他那件價值連城的宗主外袍——袖子已經被面粉和豬油浸得能自立行走。
宗主，後勤長老湊過來，您這袍子，洗一次要耗三斤靈泉，摺合靈石……
那就不洗。陸沉把袖子往阿滿臉上一湊，擦汗用，比帕子好用。
阿滿拍開他的袖子：去擀你的麵皮。
我擀了。陸沉指著案板上一塊形狀可疑的麵糰，這個，我擀了半個時辰。
阿滿看了一眼。那麵糰不是圓的，不是方的，是一個不規則的、帶著鋸齒的、像是被狗啃過的多邊形。它厚薄不均，邊緣翹起，中間還破了一個洞。
這是麵皮？阿滿問。
這是……陸沉沉吟片刻，這是抽象藝術。
抽象個屁，這是廢物。阿滿把麵糰抓起來，往他臉上一貼，再擀不好，今天不許吃第一碗。
陸沉頂著一臉面團，表情嚴肅：宗主夫人，你這是家暴。
家暴你也得先擀麵皮。
隊伍裡爆發出一陣鬨笑。劍宗小師妹笑得劍都掉地上了，魔道公主一邊笑一邊掏出留影石：宗主黑歷史，能賣錢。
就在這片歡樂祥和的氣氛中，一個身穿灰佈道袍、頭戴斗笠、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悄無聲息地排到了隊伍末尾。
玄霆司長。
他四千年來第一次偽裝成下界散修，感覺渾身不自在。他的司長袍被收進了儲物戒，換成了這件從坊市臨時買的、帶著一股黴味的灰布袍。他的玉冠摘了，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挽著。他的官威散了，但他的眉頭依然鎖著，嘴角依然下垂，眼神依然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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