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皮軟，肉餡鮮，汁水燙，豬油香。這些感覺像四把鈍刀子，緩慢而堅定地割開了他四千年築起的、堅不可摧的、名為天道無情的殼。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自己還是凡人的時候，是個放牛娃。冬天冷，他娘在灶上煮麵糊糊，裡面扔幾片醃菜，滴兩滴豬油。他蹲在灶邊，捧著破碗，喝得唏哩呼嚕，額頭冒汗，娘在旁邊納鞋底，笑著說：慢點，沒人跟你搶。
後來他修仙了，一步一步，從外門到內門，從長老到司長。他再沒吃過一碗熱湯麵。他娘去世的時候，他在渡劫，雷劫劈了三天三夜，他出關後，只收到一塊玉簡，簡上寫著凡間親屬已逝，請節哀。
他當時沒什麼感覺。四千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但現在，這隻餛飩下肚，他忽然想起來——他娘納鞋底的時候，手指上纏著麻線，被勒出一道道紅印子。那畫面清晰得可怕，像是有人用刻刀，直接刻在了他道心上。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想哭，是被燙的。一定是被燙的。
司長？旁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玄霆猛地轉頭，看見冷霜站在不遠處，手裡也端著一碗餛飩，臉上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混合著幸災樂禍和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
第七督查使，玄霆下意識要擺出上司的威嚴，但嘴裡還含著半隻餛飩，說話含糊不清，你……你怎麼在這？
取證啊。冷霜晃了晃碗，今日樣本，蔥花略多，豬油適中，司長要嚐嚐嗎？哦，您已經在嚐了。
玄霆：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的一聲，笑聲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劍宗小師妹笑得把餛飩湯噴在了魔道公主的斗篷上，魔道公主一邊擦一邊笑：司長？天道總部稽查司司長？那個號稱鐵面無情、萬法不侵的玄霆老怪？
本座……玄霆想反駁，但嘴裡的餛飩實在咽得太急，噎住了，他捶著胸口，臉漲得通紅。
阿滿遞過來一碗清湯：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玄霆接過碗，灌了一口，終於把餛飩衝下去。他喘著氣，低頭看著那隻空了一半的碗，又看了看旁邊冷霜那碗還沒動的餛飩，最後看了看灶臺前陸沉那張頂著麵糰的臉。
合歡宗宗主，他聲音沙啞，你這餛飩……
概不退換。陸沉把臉上的麵糰扒拉下來，也不賒賬。司長吃了，也得給錢。
本座沒帶銅錢。
靈石也行，一比一兌換。
玄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四千年職業生涯裡從未做過的動作——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上品靈石，往灶臺上一拍：不用找了。本座……本座包月。
包月？
三十天，每天一碗，多加蔥，多加油，不要蝦皮。玄霆頓了頓，補充道，樣本需要持續觀察，本座要親自監督冷霜的取證工作。
冷霜在旁邊幽幽道：司長，您剛才眼眶紅了。
本座被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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