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接連不斷的反對聲音，高育良靠向椅背，摘下老花鏡。
“達康同志，春林同志，國富同志，看問題要抓主要矛盾。中樞巡視督查組副組長鍾小艾同志代表中紀委南下，首要任務就是清查違紀違法線索。政法委推進這項工作，完全是在督導組統一部署下進行的政治任務。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權，如果凡事墨守成規，一旦放跑了重大職務犯罪嫌疑人，導致國有資產被惡意侵吞，這個政治責任，在座誰來擔？”
他把督導組三個字咬得很重。
幾位常委互相遞換臉色，沒人願意在這個當口公開與中樞督導組唱對臺戲。
整整西十分鐘的拉鋸戰裡，裴中天端坐在主席臺左側的副省長席位上。
他雙手平疊在桌案上，腰背挺首，行政夾克扣到了領口。
他的面前沒有香菸，沒有茶水，只有一本嶄新的《預演算法》和一本翻出折角的《監察法》。
右眉骨上淺白色的疤痕在白熾燈照射下輪廓如鐵。
他一言未發，周身散發出的氣場讓坐在對面的高育良眼皮跳動了兩下。
省長劉振東清了清嗓子，一把拿過會議記錄本。
“同志們，省政府的態度是明確的。重大涉案資產的盤活、拍賣與重組，是憲法和地方組織法賦予省級人民政府的法定經濟管理職權！省政府堅決履行法定職責，絕不容許任何非規範機構非法侵蝕行政權力！聯合託管備忘錄，省政府堅決不籤！”
會場內陷入兩派對峙。
茶杯蓋磕碰桌面的細碎聲響接連響起，十三位常委各執一詞，原本平衡的漢東政局在這一刻被生生推到了斷崖邊緣。
沙瑞金聽完所有人的發言，合上手中的吸墨紙資料夾，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今天的碰頭會，大家的意見都很充分，也都很有針對性。漢東正處在轉型發展的關鍵節點，反腐敗要堅定不移，經濟大局同樣要保持穩定。涉案資產的處置，必須經得起黨紀國法的雙重檢驗。這項動議暫時擱置，會後大家繼續深入思考。”
沙瑞金站起身。
“散會。”
他拿著保溫杯大步邁出會議室，沒有多留一秒鐘。
常委們合上公文包，三三兩兩穿過走廊，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氛。
裴中天收起桌上的兩部法典，裝進隨身公文袋，邁步跨出會議室大門。
窗外天色早己黑透，狂暴的疾風捲著漫天殘葉，在走廊窗欞上拍打出噼啪的亂響。
李達康面色鐵青，夾著公文包快步走下大理石樓梯，鑽進等候在雨夜裡的黑色奧迪專車。
車輪捲起大片水霧，刺目的紅色尾燈撕裂深沉的夜幕，疾馳而去。
臺階兩側的警衛哨兵身姿挺首，任由斜飛的雨絲打溼了制式雨衣。
裴中天正要步入連廊，身後傳來皮鞋腳步聲。
沙瑞金的大秘書徐秘書穿過二樓昏暗的拐角，快步追趕上來。
他左右環顧了一圈空曠的走廊，側過身壓低嗓門，語速極快。
“中天省長，沙書記請您今晚十點半，到他辦公室單獨碰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