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雪兒被那婆子的氣勢一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卻仍不死心，從袖中摸出支金簪，顫聲道：“我、我有銀子……這支簪子，值不少錢，給你們，就讓我見她一面……”
那婆子斜著眼，目光被簪子牢牢吸引住。簪頭雕著精細的纏枝蓮，成色極好，在日頭底下泛著金燦燦的光。她喉頭動了動，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簪子若拿去典當，夠她家三個月的開銷了。
可就在她手指快要伸出去的剎那，婆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臉色猛地一變。她飛快地將手縮回袖中，往後退了兩大步，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似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能刺破耳膜：
“呸！誰稀罕你那破簪子！我們莊子上關著的，是永昌伯府的大小姐不假，可那是犯了事被家裡發落到這兒來的！我奉了伯府夫人的命令，好生看管著，半步都不許她踏出莊子。你這野丫頭是誰？敢來這兒撒野？再不走，我這就放狗了！”
她一邊吼，一邊拿眼去瞟莊子大門內，一個管事正隱在影壁後，冷冷地盯著這邊。
婆子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心裡暗罵：這丫頭身上穿著不菲，萬一真是哪家的小姐，她收了銀子放人進去，回頭夫人追究下來，那還不得把她發落了！
二夫人可是說了，這陳書瑤是害公主落水的禍害，讓她在這莊子上好好反省，若是被人探視，傳出去，伯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雲雪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嚇懵了，舉著簪子的手僵在半空：“求求您……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走！快走！”婆子卻不再看她，扭過頭衝門內喊了一聲，“來人！把門栓上！這瘋丫頭再敢靠近，直接拿掃帚打出去！”
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婆子滿臉橫肉的臉一併被木門掩上了。
雲雪兒呆立在籬笆牆外，愣愣地看著木門。
蹲在一旁的草叢裡的翎月和雲令儀自然是看到了這一幕，也聽到了她們說的書瑤。
翎月悄悄湊到雲令儀耳邊，小聲詢問：“陳書瑤是推你入水那個？”
雲令儀搖搖頭，她盯著雲雪兒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翎月見她呆愣愣的，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胳膊：“怎麼了？”
雲令儀被她一戳，猛地回過神，眼神卻還黏在雲雪兒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是她。”雲令儀的聲音很低，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麼，“那日推我入水的，應該就是陳書瑤。”
“那你怎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你心疼她？”
雲令儀沒接話，半晌才搖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無力。”
翎月疑惑的“嗯？”了一聲，靜靜等著雲令儀的下文。
“我以前也看過些話本子，但我從來沒想過真假千金這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雲令儀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怕被牆外那個哭到失聲的人聽到。
“話本里寫，真千金歸府必定是眾星捧月，假千金嫉妒陷害，最後自食惡果。可落到我身上……”她頓了頓，苦笑一聲接著說，“府裡上下雖對我客客氣氣，卻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的生分。雲雪兒佔了我的位置十六年，人人都說她驕縱，可下人們私下裡唸的全是她的好，夫人侯爺也都更愛她。”
她突然抬眼看向翎月，眼底是一片茫然，“我想我之前是恨她的，恨她在府中多次陷害我，恨她讓陳小姐推我入水，恨她搶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但……”
她停下來，深深地看了眼伏在地上痛哭的雲雪兒，聲音輕地近乎飄渺：“如果她真的是一個純粹的惡人就好了，這樣我就有理由能繼續恨她……”
話本子裡的真假千金，善惡涇渭分明，壞人從頭到尾陰毒狠戾，落得悽慘下場時，人人拍手稱快。可雲雪兒不是全然的惡。
她驕縱任性，卻也純粹熱烈。十六年來，她真心實意地依偎在侯爺與夫人身側，全心全意眷戀著這份不屬於自己的親情。她護著侯府顏面，待府中下人寬厚熱忱，所以滿府僕從至今念著她的恩情。
她所有的惡意，從來都只針對歸來的自己，也是源於骨子裡的惶恐與不安，怕失去握了十六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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