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巷的宅子裡,油燈如豆。
顧長平坐在八仙桌前,捏著半截燒黑的木炭,在泛黃的毛邊紙上劃拉。幾道粗黑的線條縱橫交錯,草草勾出一張城外空地的佈防圖。
沈紀和王七站在桌邊,看著紙上那些奇怪的方塊和圈線,滿臉不解。
“總旗爺,不就是支幾口大鐵鍋熬粥嗎?”沈紀撓了撓頭,“往年應天府也放過賑濟糧,找塊空地,把鍋一支,流民排隊領就是了。您畫這些框框套套的幹什麼?”
顧長平把炭筆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往年應天府放糧,最多不過萬把人。現在城外聚了多少?三十萬。”顧長平靠在椅背上,聲音發沉,“三十萬張嘴,三十萬個拉屎撒尿的活物。把他們全堆在一塊空地上,不出三天,痢疾和傷寒就能把這三十萬人全變成死屍。到時候瘟疫順著城牆爬進金陵,我們誰也別想活。”
沈紀嚥了口唾沫,臉色白了。他在金陵街面上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的鐵律。
顧長平指著紙上最大的三個方塊。
“放糧區,宿營地,茅廁。”顧長平指節敲擊著桌面,下達指令,“明天一早,調江防大營的拒馬,把城外十里地死死隔開。三十萬人,必須按著規矩走。”
他看向沈紀:“去庫房支銀子,把金陵城面上的生石灰全掃空。明天僱人在下風口挖一百個深坑當旱廁,四周全給我鋪上厚厚一層石灰。”
“七叔。”顧長平轉向王七,“你帶南衙的弟兄,去應天府提人。熬粥、劈柴、維持秩序,錦衣衛這點人手不夠,必須用應天府的衙役和差司。告訴他們,明天誰敢稱病不來,我親自去他家裡拿人。”
王七左手殘掌按在刀柄上,乾癟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明白。”
次日清晨,金陵城正陽門外。
江風捲著黃土,颳得人睜不開眼。二十萬石糧食堆在空地中央,像一座座小山。外圍是沈廷揚撥給顧長平的三千江防大營甲士,長槍如林,刀盾森嚴。
再往外,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流民。
三十萬人擠在一處,卻沒半點人聲,只有一種令人發毛的死寂。無數雙泛著綠光的眼珠子死死釘在糧堆上,喉嚨裡壓著野獸般的吞嚥聲。這已經不是人了,是一群隨時會反噬的餓鬼。
顧長平踩在糧車轅上,冷眼看著。
南衙力士揮著皮鞭,像趕牲口一樣驅使著應天府的幾百號衙差,用拒馬和粗麻繩在空地上強行勒出幾道分界。
“立規矩。”顧長平對站在車下的王七開口。
王七點點頭,轉身走向最前方的甲士陣列,氣沉丹田,暴喝出聲。
“想活命的,都豎起耳朵!”老卒破鑼般的嗓音在江風裡颳得人生疼,“排隊領粥,敢插隊搶食者,殺!敢翻拒馬者,殺!敢在睡覺的地方隨地屙屎撒尿者,敲碎膝蓋骨扔出去喂野狗!”
三個“殺”字,伴隨著三千甲士齊刷刷的長槍頓地聲,轟然砸在流民心頭。
餓鬼們畏縮了一下,對刀槍的恐懼暫時壓過了胃裡的絞痛。
空地中央,一百口大鐵鍋已經架起。劈柴的煙火氣升騰而起,摻雜著陳米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顧長平跳下糧車,順著預留的通道巡視。
應天府的衙役們正忙著往鍋裡倒水下米。這群平時在街面上作威作福的底層官僚,此刻被錦衣衛的刀逼著幹苦力,個個面帶怨氣。
顧長平走到第三十口大鍋前,停了腳。
滾水翻騰,一個穿青色公服的應天府差司正拿著長木勺攪和。顧長平掃了一眼,鍋裡清湯寡水,米粒稀薄得能照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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