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這些有什麼用?”角落裡,一個一直沒出聲的乾瘦老者冷冷開口。
老者半張臉隱在陰影裡,聲音像夜梟般刺耳:“沈廷揚手裡有兩萬五千鐵甲,王道直手裡有尚方寶劍,鎮撫司那幫瘋狗手裡有繡春刀。硬碰硬,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胖子打了個寒顫:“那怎麼辦?咱們幾代人攢下的基業,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被他們抄了去填江防大營的窟窿?等城外的流民營穩住,沈廷揚騰出手來,下一個死的就是咱們!”
“所以,城外絕不能安穩。”老者緩緩起身,走到石桌前。
昏黃的光打在他那雙陰鷙的倒三角眼上。
“三十萬人就是個火藥桶。”老者枯瘦的雙手撐著石面,“匯通號想點火,法子太糙。人只要有口飯吃,誰肯造反?想讓他們亂,就得斷了他們的活路。”
“怎麼斷他們的活路?”中年人皺起眉頭,“那二十萬石糧食堆在江防大營的槍陣裡,咱們根本碰不到。”
“碰不到糧食,就去碰吃糧的人。”老者枯瘦的手指在石面上輕輕敲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噠噠聲,“三十萬人擠在一片爛泥地裡,最怕的是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作答。
老者扯起乾癟的嘴角,吐出兩個字:“疫病。”
冰窖裡瞬間死寂。胖子倒吸一口涼氣,一身肥肉猛地一哆嗦。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老者聲音壓得極低,像吐著信子的毒蛇,“天熱了。只要營裡起了瘟疫,三十萬人就是三十萬個走投無路的疫鬼。人一成批成批地死,什麼竹籌,什麼規矩,全是廢紙。為了活命,他們會瘋了一樣衝卡,把那三千甲士撕成碎片。”
“可是……”中年人嚥了口唾沫,“瘟疫一旦散開,金陵城也保不住啊。”
“蠢貨。”老者冷眼剜過去,“瘟疫一起,沈廷揚為了保金陵,只能封營。逼急了,他甚至得下令放火,把三十萬人和二十萬石糧一起燒個乾淨。”
老者眼底閃過一抹癲狂的幽光。
“這絕戶令一下,王道直的賑災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城外哀鴻遍野,三十萬條人命的血債,就是沈廷揚和王道直的催命符。咱們再聯名上書,告他們草菅人命、激起民變。滔天民怨壓下來,皇上也保不住他們。沈廷揚必死,王道直必死。”
胖子聽得頭皮發麻,但恐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興奮。
“計是絕計,可怎麼把病送進去?”胖子急切道,“錦衣衛把營地盯得跟鐵桶似的,咱們的人根本混不進去。”
“用不著咱們的人。”老者冷笑,“城南義莊,昨兒剛抬進去幾個染傷寒死的乞丐。應天府每年都會收攏些死人的破衣爛衫,施捨給流民禦寒。”
老者目光掃過眾人。
“花點銀子,買通義莊看守。把那幾個病死鬼身上的衣服扒下來,混進明天的舊衣車裡。”老者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上吃什麼,“流民凍了半個月,見到衣服搶都來不及。只要穿上,不出三天,這把火就能把金陵城外的天給燒穿。”
冰窖裡死一般寂靜。
拿三十萬條命,換江南士紳全身而退。這手段,比流賊的屠刀還毒。
但在座的幾人,皆是默不作聲。
胖子深吸一口氣,肥肉一橫:“幹了!這事我去辦。義莊那看守是個爛賭鬼,五十兩銀子就能買他的命。”
“手腳乾淨點。”老者重新退回陰影,“成敗在此一舉。大明朝的規矩,輪不到幾個武夫和酷吏來改。”
油燈的火苗劇烈一跳,將幾人扭曲的倒影投在溼冷的石壁上,形如厲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