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平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沒有更鼓聲,也沒有江北荒野上那種能刮進骨頭縫裡的寒風。跨院的房間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和得讓人骨頭髮酥。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雕花的承塵看了一會兒。右腿大腿內側傳來一陣極其沉悶的酸脹感。藥力已經完全滲透進爛肉裡,那種要命的灼痛感消失了。高燒也沒有再反覆。
胃裡瘋狂分泌著酸水。極度的飢餓感像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五臟六腑。
門被推開。王七端著一個碩大的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大盆熬得極其濃稠的雞絲粳米粥,還有兩籠屜冒著熱氣的大肉包子。
老卒把托盤重重磕在桌上,順手拿起一個肉包子,兩口就塞進嘴裡,連嚼都沒怎麼嚼就嚥了下去。
“外頭那兩個青衣小廝送來的。”王七抓起第二個包子,“沒下毒。這幫當官的既然給了你腰牌,就不會在早飯裡動手腳。”
顧長平撐著床板坐起來,拿過那根硬木柺杖,拖著右腿挪到桌邊。他沒有廢話,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往胃裡灌。
溫熱的碳水和肉類的油脂順著食道流進胃裡。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吸收著這些救命的熱量。他一口氣喝了兩大碗粥,吃了四個包子,直到胃部傳來明顯的飽脹感,才強行停下進食的動作。
餓久了的人,吃撐了會死。這點剋制力他還是有的。
王七風捲殘雲般幹掉了剩下的大半食物,打了個響亮的飽嗝。老卒摸了摸腰間的雁翎刀,渾濁的眼睛看向顧長平。
“昨晚在那個兵部尚書府裡,你到底說了什麼?”王七壓低聲音,“那老頭能這麼痛快給你個總旗的官身,絕不是隻為了那個丫頭。金陵城裡的官,沒這麼大方。”
顧長平靠在椅背上,看著空蕩蕩的粥碗。
“我告訴他,張獻忠要打廬州。”顧長平語氣平靜。
王七愣住了。老卒雖然不懂什麼軍國大勢,但也知道廬州是江北的重鎮。
“你懂個屁的打仗。”王七皺起眉頭,“你連江北的地界都沒走全,你怎麼知道流賊要打哪?”
“猜的。”顧長平不想解釋。
他當然不是猜的。前世的歷史記憶裡,崇禎十五年,張獻忠確實突襲了廬州,和黃得功打了一場極其慘烈的血戰。劉良佐獻水營只是個幌子,或者說,是江北軍閥為了儲存實力而故意弄出的煙霧彈。
昨晚在書房裡,他用這個歷史節點,硬生生砸碎了南直隸兵部尚書的防禦部署。
老尚書肯定連夜修改了調令。京營和江防大營的主力,現在應該已經在往廬州方向開拔了。
顧長平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
他知道自己昨晚的那幾句話,可能已經改變了一段歷史。黃得功如果得到了南直隸主力的提前增援,張獻忠在廬州城下絕對討不到好。江北的防線,或許能因此多撐上幾個月,甚至半年。
但他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大明朝的國運是死是活,關他屁事。這艘破船早就從根子上爛透了,就算廬州守住了,河南的李自成依然會打進北京,滿清的鐵騎依然會跨過山海關。
他不是來拯救大明的。他只是個在死人堆裡掙扎求生的流民。
他點破廬州之圍,唯一的目的,就是向老尚書和趙敬堂證明自己極其敏銳的嗅覺和價值。只有展現出這種讓上位者忌憚又不得不用的能力,他才能從那個必死的局裡跳出來,換到這身正七品的飛魚服。
只要江北的防線能多撐半年,流賊的刀就暫時砍不到長江邊。這半年時間,足夠他在金陵城裡把根扎深,把手裡的權力變現成真正的保命符。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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