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個五十兩一錠的官窯雪花銀。銀錠表面泛著極其誘人的冷光。在銀錠旁邊,壓著一張蓋了應天府鮮紅大印的紅契。
“這是五百兩現銀。”力士指著木匣,“這紅契,是城南烏衣巷附近的一處兩進宅院。地契和房契都已經落在了您的名下。宅子裡一應傢俱物什都是現成的,撥了兩個粗使婆子和一個門房。您隨時可以拔步。”
顧長平拿起一個沉甸甸的銀錠。
五十兩。在這個一兩銀子就能買一條人命的年月,這是極其龐大的一筆鉅款。銀錠底部鑄著應天府銀庫的戳記。他沒有用牙去咬,只是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便放回了匣子。
“有勞。”顧長平拿起那張紅契,塞進懷裡。
“卑職不敢。”力士彎著腰,“趙大人還有句話帶給總旗。這半個月,您安心在宅子裡養傷。南衙那邊,您的底檔已經做實了。半個月後,大人在鎮撫司等您。”
顧長平點點頭。力士識趣地退了出去。
王七盯著匣子裡的銀子,乾癟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老卒在遼東賣了半輩子命,連這匣子裡十分之一的銀子都沒見過。
“收起來。”顧長平轉過身,走向床榻,“把那件羊皮襖扔了。換衣服。”
半個時辰後。
一輛極其寬大的黑漆平頂馬車駛出跨院所在的後巷。
讓他意外的是,沈青螺也在。
馬車裡,顧長平和王七相對而坐。沈青螺坐在最裡面的角落。女孩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綢緞夾襖,臉上和手上的泥垢被徹底洗淨。那是一張極其精緻的臉,透著大戶人家特有的底子。但她的眼神依然像江北荒野上一樣警惕而冷硬。
她的雙腳被厚厚的白布裹著,散發著濃重的藥味。大夫剔掉了爛肉,雖然保住了腳,但至少一個月內無法下地行走。
馬車在金陵城的街道上平穩地行駛。
車窗外,叫賣聲、馬蹄聲、脂粉香氣混雜在一起,穿透車簾鑽進車廂。這是江南最繁華的腹地。
顧長平沒有去看外面的街景。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這套衣服。
暗紅色的飛魚服。布料極其厚實,針腳細密。袖口和領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龍紋。腰間束著寬大的革帶,那面刻著“南直隸鎮撫司南衙總旗顧長平”的象牙腰牌,沉甸甸地墜在腰側。
那把從陳四屍體上扒下來的繡春刀,此刻正極其服帖地掛在他的左腰。
這身皮穿在身上,帶著一股極其濃烈的血腥味和權力帶來的壓迫感。
王七換上了一身錦衣衛力士的青色曳撒。老卒的背依然有些佝僂,左手的殘掌藏在袖管裡。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陰鷙氣息,和這身官皮極其契合。簡直就像個在詔獄裡幹了十年的老刑卒。
“你昨晚既然留在了尚書府,今天怎麼又跑回這馬車上了?”顧長平抬起眼皮,看向角落裡的沈青螺。
女孩抱緊了懷裡的湯婆子,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我專門來找你的。是我自己向外公求的恩典,讓我跟你走。”
顧長平眼底閃過一絲意外,“放著尚書府的錦衣玉食不要,跟著我一個朝不保夕的丘八?”
“外公不能留我。”沈青螺直視著顧長平的眼睛,“我是個死在江北的人。如果大張旗鼓地把我留在尚書府,言官就會查我這一路的行蹤。到時候,你們騙開水師漕船的事,還有那份絕密情報的來源,都會被翻出來。”
顧長平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丫頭才七歲,但對官場這種見不得光的彎彎繞繞,比很多在官場混了半輩子的人都要清楚。
“而且……”沈青螺頓了頓,眼神像江北荒野上一樣警惕而冷硬,“在這金陵城裡,除了外公,我只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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