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夜裡,王七帶回了江北確切的訊息。
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王七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隨手抹去嘴角的茶水。
“打翻天了。”老卒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亢奮,“你猜得一點沒錯。張獻忠那個瘋子,根本沒去管揚州,直接帶著輕騎突襲了廬州。廬州城牆差點被他用火藥炸塌。”
顧長平坐在陰影裡,手指敲擊著桌面:“黃得功守住了?”
“守住了。”王七壓低聲音,“聽說南直隸兵部連夜下了調令,把原本要去揚州的京營主力,硬生生拉到了廬州城下。黃得功得了強援,在廬州城外跟張獻忠死磕了三天三夜。流賊沒討到便宜,糧草不濟,退回河南了。”
老卒盯著顧長平,眼神里的忌憚更深了一層。
“外頭都在傳,兵部尚書神機妙算,識破了流賊的聲東擊西。”王七冷笑,“誰能想到,救了江南半壁的,是你這個在江北逃過來的流民。”
顧長平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廬州保住了,江南的屏障暫時還在。這意味著他展現出的戰略眼光,在兵部尚書和趙敬堂眼裡,價值被徹底坐實。
但他很清楚,價值越大,越危險。
“米價漲了嗎?”顧長平突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王七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漲了三成。江北打仗,漕運斷了一半。城裡的糧商都在囤積居奇。外頭秦淮河上照樣夜夜笙歌,但城外的流民已經開始吃觀音土了。應天府派了兵,把流民死死堵在城外,進不來。”
這就是大明朝最後的瘋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去睡吧。”顧長平站起身,“再有五天,這清淨日子就到頭了。”
第十五天。清晨。
顧長平推開正房的門。
右腿的傷口已經徹底癒合,雖然走起路來還有極其輕微的跛滯,但已經完全不影響發力和搏殺。
他穿上了那套暗紅色的飛魚服。腰間勒緊革帶,左側掛著繡春刀,右側墜著象牙腰牌。這身皮穿在他身上,加上那張因為長期飢餓和失血而顯得極其冷硬削瘦的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寒。
王七也換上了衣服。鎮撫司力士的青色曳撒。老卒的背依然佝僂,但手裡的雁翎刀換成了制式的腰刀,整個人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
沈青螺站在後院的月亮門邊,看著準備出門的兩人。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宅子裡的安危,就全系在顧長平這身官皮上了。
顧長平沒有回頭。
他走到大門前,門房老頭戰戰兢兢地拉開門栓。
門外,停著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馬車。
馬車旁,站著兩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不是普通的力士,而是腰間掛著小旗腰牌的軍官。
看到顧長平走出來,左邊那個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小旗上前一步。他沒有行下屬見上官的禮,只是冷冷地上下打量了顧長平一眼。
“顧總旗。”刀疤小旗的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輕蔑,“南衙點卯的時辰快過了。趙僉事讓卑職來接您。上車吧。”
顧長平盯著刀疤小旗的眼睛。
鎮撫司南衙。陳四死了,空出來的總旗位子,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他一個毫無根基的空降派,直接摘了桃子。這敵意,來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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