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滾出去辦差。”顧長平擺了擺手。
跪滿一地的錦衣衛力士陸續退出公房。沈紀走在最後,半邊臉腫得發紫,嘴角還在往外滲血絲。
沈紀走在最後,半邊臉腫得發紫,嘴角還在往外滲血絲。
顧長平沒讓他滾。
“關門。”顧長平靠在太師椅上,翻開桌面上那摞積了半個月灰塵的底檔。
沈紀反手合上木門,極其規矩地垂手站在書案前。他現在明白了,眼前這個穿著陳四飛魚服的男人,是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瘋狗。
顧長平翻看著底檔。大明朝的錦衣衛,到了崇禎年間,早就不怎麼幹監視百官的本職工作了。南直隸的鎮撫司,說白了就是金陵城裡最大的合法幫派。
陳四生前管的轄區,在秦淮河畔的鈔庫街到武定橋一帶。
這是整個金陵城,乃至整個大明朝最肥的一塊肉。鹽商的私宅、江南士子的銷金窟、秦淮八豔的畫舫,全扎堆在這片地界。
底檔上密密麻麻記著各家商鋪、畫舫每個月該交的常例錢。
“陳四死了半個月。這半個月的例錢,誰收了?”顧長平合上底檔,抬頭看著沈紀。
“回總旗的話。”沈紀咬字有些含糊,“陳總旗死訊沒傳開前,底下人不敢亂動。後來風聲漏了,隔壁轄區的幾個小旗趁機越界,把鈔庫街外圍的幾家酒樓收了。至於秦淮河上那幾艘最大的畫舫,背後的東家都是揚州的大鹽商或者朝中的大員,見咱們這邊沒了主心骨,這個月的例錢就直接斷了。”
斷了。
顧長平冷笑。在這吃人的世道,斷人財路就是殺人父母。他現在手底下養著五十號如狼似虎的緹騎,還有王七和沈青螺兩張嘴。沒銀子,這幫人明天就能把他賣了。
“換衣服。去街上轉轉。”顧長平站起身,將繡春刀掛回腰間。
半個時辰後。
顧長平、王七和沈紀三人,換上了普通的青綢直裰,走在金陵城最繁華的鈔庫街上。
沒有穿飛魚服,但沈紀那張腫脹的臉和他身上那股緹騎特有的跋扈氣,依然讓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
崇禎十五年的金陵城,展現出一種極度荒誕的割裂感。
江北的河南、鳳陽一帶,流民易子而食,樹皮被啃得精光。而一江之隔的這裡,青石板路被潑了清水,掃得一塵不染。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綢緞莊裡掛著幾十兩銀子一匹的蘇繡,首飾鋪子裡擺著拇指大的南珠。
空氣中聞不到半點血腥味和屍臭,全是用香料燻出來的脂粉氣。
王七走在顧長平身側,殘缺的左手始終籠在袖管裡。老卒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街邊一家酒樓。
酒樓二層的臨街雅座上,幾個穿著儒衫的公子哥正在斗酒。一隻烤得焦黃的肥鵝只動了兩筷子,就被夥計連盤子端起,極其隨意地倒進了樓下的泔水桶裡。
王七乾癟的喉結極其劇烈地滾了一下。
在江北,為了半隻死老鼠,都得用命去換。而在這裡,整隻的燒鵝連狗都不吃。
“這他孃的……”王七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極其濃烈的殺意,“老子真想把這幫畜生的腸子掏出來,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管好你的刀。”顧長平連看都沒看那酒樓一眼,“你現在掏他們的腸子,應天府的衙役半個時辰內就會把你的腦袋掛在城門上。這裡是江南,不是江北的死人堆。”
顧長平的目光在街道兩側的商鋪和行人身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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