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走在顧長平左側,殘缺的左手攏在袖管裡,右手極其自然地垂在腰間。老卒身上那股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陰寒煞氣,硬生生逼退了幾個想要靠過來的地痞。
沈紀走在最前面,熟門熟路地繞過幾個散發著惡臭的泔水坑,停在一座半塌的破城隍廟前。
破廟連門都沒有,只掛著半截髮黑的破草蓆。
沈紀走上前,一腳踹開草蓆。
廟裡極其昏暗。神臺上沒有神像,只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一個乾瘦如柴的老頭正躺在乾草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老頭旁邊還蹲著兩個極其強壯的漢子,腰裡鼓鼓囊囊的,顯然帶著短刃。
聽到動靜,兩個漢子猛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間。
老頭吐出一口濃煙,渾濁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沈紀那張紅腫的臉上。
“我當是誰這麼大火氣。”蛇頭坐起身,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原來是南衙的沈爺。聽說沈爺前兩天在畫舫上吃了掛落,臉都腫了,怎麼今天有空來我這破廟裡沾晦氣?”
沈紀被戳到痛處,臉色一變就要發作。
顧長平抬起硬木柺杖,攔在沈紀胸前。他拖著右腿,越過沈紀,走到神臺前三步的距離停下。
“買個訊息。”顧長平聲音平靜。
蛇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顧長平。他是個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這個拄著柺杖的年輕人才是這三個人的主心骨。而且這個人身上沒有金陵城裡那種浮誇的官氣,只有一股極其純粹的冷硬。
“我這兒的訊息,按字算錢。”蛇頭重新裝上一鍋煙絲,“看沈爺的面子,起步十兩。”
顧長平沒有廢話,左手探入懷裡,摸出一錠五十兩的雪花銀,“啪”的一聲扔在神臺的乾草上。
銀錠壓著乾草,發出沉悶的聲響。
廟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一下。兩個壯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錠銀子,喉結滾動。蛇頭抽菸的動作也停住了,渾濁的眼睛裡爆出一團精光。
“恆豐、廣源、同泰。”顧長平吐出三個名字,“這三家糧行,最近半個月夜裡出的車馬,去了哪。”
這三個名字一齣,蛇頭眼底的貪婪瞬間被極度的忌憚取代。
他看都不看那錠銀子,直接往後縮了縮身子:“這位爺,您走錯門了。這三家是戶部大老爺的錢袋子,他們的車馬,我手底下的瞎子看不見,聾子聽不著。這銀子燙手,您拿走。”
“嫌少?”顧長平又摸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扔在第一錠旁邊,“一百兩。”
蛇頭咬了咬牙,乾癟的臉皮抽搐著:“爺,這不是錢的事。查這三家,是要掉腦袋的!應天府的捕頭前腳知道我接了這活,後腳就能把我這破廟點了。您請回吧。”
顧長平看著蛇頭,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有道理。”顧長平語氣沒有任何起伏,“錢買不了命。”
蛇頭剛鬆了一口氣,卻見顧長平並沒有收回銀子的意思,反而拄著柺杖往前邁了半步。
兩個壯漢立刻拔出半截短刃,滿臉橫肉地擋在蛇頭身前。
王七冷哼一聲,左手殘掌幽幽地搭在刀柄上。一股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濃烈血煞之氣瞬間鎖定了那兩個壯漢,壓得兩人呼吸一滯,竟不敢再拔出哪怕半寸。
“你怕應天府點你的破廟。”顧長平無視了那兩把短刃,直視著蛇頭的眼睛,“就不怕鎮撫司把你這武定橋底下幾百號人全填了秦淮河?”
蛇頭硬著頭皮,乾笑了一聲:“爺,您幾位雖然是南衙的官,但咱們這橋底下都是不要命的苦哈哈。真要撕破臉,就憑您三位今天這身便衣,怕是走不出這爛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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