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詔獄最底層的單人水牢裡,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
顧長平將那張蓋著兵部尚書“照準”硃批的紙條摺好,塞進飛魚服的暗袋。他拉過那張太師椅,在楊文清面前坐下。
沈紀極有眼色地搬來一張矮几,在上面鋪開上好的宣紙,端上硯臺,將一支湖筆塞進楊文清手裡。
楊文清的手抖得握不住筆桿,筆尖在宣紙上點出一團團散亂的墨暈。
“楊大人,這封信,關乎你全家老小的命。”顧長平靠在椅背上,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字跡要穩。要是讓劉良佐看出你在發抖,這信就成了廢紙。信廢了,你也就沒用了。”
楊文清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滲出鹹腥的血絲,才強行讓右手穩住。他知道自己正在寫什麼。
這是一道閻王貼,不僅是給鳳陽副將劉良佐的,更是給錢謙益的。
“就寫,江南有變,鎮撫司瘋狗亂咬,局勢危如累卵。”顧長平看著跳動的炭火,極其冷酷地念出信文,“錢閣老已在揚州儀徵備下十萬石精米。請劉副將即刻點撥五百絕對心腹,輕裝簡從,日夜兼程南下。持此信至儀徵廢棄常平倉提糧。切記,事關身家性命,不可走漏半點風聲。”
楊文清筆走龍蛇,將顧長平的話轉譯成半文半白計程車林慣用語。寫到最後落款處,他停下了筆。
“信物。”顧長平伸出手。
楊文清顫抖著從貼身的褻衣裡摸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田黃石印章。印面沒有刻字,只雕著一朵極簡的臘梅。
“這是師……錢謙益早年賜我的私印。”楊文清聲音嘶啞,“我與江北聯絡,凡遇十萬火急之事,皆在此印上蘸取硃砂,蓋於落款處。劉良佐見過這枚印,見印如見錢謙益本人。”
顧長平拿過那枚田黃石印章,在硯臺邊緣的硃砂泥上重重一按,極其精準地蓋在宣紙末尾。
信成了。
顧長平將信紙吹乾,摺疊後塞進一個牛皮信封,用火漆封死。
“孫德勝。”顧長平對著牢門外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甬道陰影裡的孫德勝快步走進牢房,單膝跪地。他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琵琶骨上的傷已經被草草包紮過,臉色慘白。
“這封信,你親自送到鳳陽,交到劉良佐手裡。”顧長平將牛皮信封扔在孫德勝面前的青磚上。
孫德勝愣住了,楊文清也猛地抬起頭。
“顧總旗,劉良佐生性多疑。”楊文清急道,“孫德勝只是個北衙守門總旗,劉良佐根本不認識他。讓他去送信,劉良佐怎麼可能信?”
顧長平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楊文清。
“他就是因為生性多疑,才會信。”
顧長平語氣極冷,“信上寫了鎮撫司正在咬人。這個時候,你楊大人不派自己的家丁,而是派一個被你們收買的鎮撫司內鬼去送信,這叫什麼?這叫燈下黑,這叫走投無路下的險招。這恰恰印證了江南局勢的極度兇險。”
顧長平轉頭看向地上的孫德勝。
“去鳳陽,見劉良佐。告訴他,你是楊文清在鎮撫司的暗樁。現在楊文清被錦衣衛盯死了,出不了城,只能讓你拼死突圍出來送信。”
顧長平交代著細節,“他若問起金陵的情況,你就把這兩天鎮撫司查抄糧行、拿人下獄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越慘烈越好。”
孫德勝撿起信封,貼肉藏好,重重磕了個頭:“小人明白。小人就算跑斷這雙腿,也一定把信送到。”
“你的妻兒老小,在南衙的跨院裡吃得很好。”顧長平丟擲最後的底線,“信送到,你就在江北隱姓埋名。等揚州的事了結,我會讓人把你一家送過江,跟你在北邊團聚。但如果你敢跑,或者敢對劉良佐多說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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