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孫府。
天光大亮,但孫府的宅院裡卻比任何一個深夜都要陰冷。
昨夜還威風凜凜的兩尊石獅子,其中一尊的腦袋被砸掉了一半,另一尊被潑了半桶狗血。朱漆大門碎成了爛木柴,橫七豎八地躺在泥水裡。
趙敬堂的五百北衙緹騎像一群黑色的蝗蟲,在前院進進出出。他們沒有去翻箱倒櫃找那些不值錢的瓶瓶罐罐,而是直接用粗大的撞木,一堵牆一堵牆地砸。
夯土牆轟然倒塌,露出裡面夾藏的一層層碼放整齊的銀冬瓜和金磚。
這是江南大戶藏匿家財最常用的法子,在修建宅院時就把萬貫家財砌進牆裡。外表看著只是尋常府邸,內裡卻是一座金山銀山。
孫敬才被兩名緹騎死死按在泥地裡,眼睜睜看著自家的牆被一堵堵砸開,看著那些他藏了一輩子、連兒子都不敢告訴的家底被一箱箱抬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他想喊,想罵,但昨晚被趙敬堂一腳踹掉了滿口牙,現在只能噴出混著血沫的音節。
司禮監太監馮寶,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便服,手裡捏著塊繡金絲的帕子,嫌惡地掩著口鼻,站在廊下看戲。
他身後的京營緹騎,此刻正拿著賬冊,一箱一箱地清點。
“馮公公,西廂房三堵夾牆,共計起獲現銀一萬三千兩,金磚一百二十塊。”
“後罩房地窖,查出前朝字畫三十七幅,南海珍珠兩大盒。”
“書房暗格,搜出與各州府往來信件、田契、借據共三大箱。”
報數聲此起彼伏。
馮寶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白淨的麵皮因為興奮而透出一種病態的潮紅。他現在看那些被砸開的牆,比看任何一個絕色美人都覺得親切。
這都是錢,是能讓他回京城挺直腰桿的買命錢!
“趙僉事。”馮寶捏著蘭花指,朝趙敬堂招了招手,“孫家這宅子,還真是金屋藏嬌啊。”
趙敬堂面無表情,只是對著廊下一名書辦抬了抬下巴。
那書辦立刻捧著筆墨紙硯小跑過來。
“馮公公,孫敬才勾結士紳,意圖謀逆,證據確鑿。”趙敬堂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感情,“按大明律,當滿門抄斬,家產充入內庫。這是抄沒的清單,還請公公過目畫押,咱家也好儘快上報兵部和督察院。”
馮寶接過清單,只掃了一眼,便笑得合不攏嘴。
現銀七萬八千兩,黃金一千二百兩,田契、房契、古玩字畫,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二十萬兩。
這還只是一個孫家!
馮寶心裡那桿秤飛快地撥動起來。皇上要的是一百萬兩。他要是能湊出兩百萬兩,那多出來的一百萬……
“趙僉事說得在理。”馮寶將清單塞進袖筒,清了清嗓子,尖細的嗓音在孫府上空迴盪,“咱家奉皇命而來,查的就是這等國之巨蠹!”
他走到孫敬才面前,用皂靴的鞋尖踢了踢那張腫成豬頭的臉。
“孫員外,你可知罪?”
孫敬才嗚咽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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