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衙公房的燭火,被沈紀新換成了昂貴的牛油大燭。沒有嗆人的黑煙,光暈明亮而穩定,將顧長平的身影長長地投在背後的牆壁上。
他沒坐,只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正堂那邊,喧鬧聲和奉承聲像黏膩的蛛網,隔著幾重院牆依舊絲絲縷縷地纏過來。
馮寶正在大宴賓客。
不是宴請那些被他榨乾了家底計程車紳,而是宴請北衙的百戶、總旗,還有那些幫他撬開夾牆、挖出地窖的戶部書辦。
孫府抄出來的陳年花雕流水般地往裡送,金陵城最有名的狀元樓,派了十幾個頂尖的廚子在後廚伺候。
這位司禮監來的天使,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將他從士紳嘴裡摳出來的民脂民膏,轉化成自己在金陵城的人脈和權勢。
“總旗爺。”王七從陰影裡走了出來,左手殘掌上託著個黑布包裹,“您要的東西。”
顧長平轉過身,接過包裹。
入手微沉,帶著金屬的冰涼。
他解開黑布,裡面是十幾塊大小不一的木製雕版,上面用反字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周康和李公公那兩條老狗,已經在詔獄裡畫押了。”王七的聲音乾癟得像在嚼沙子,“按您吩咐的,供狀一式三份,一份給了馮寶,一份送去了江防大營,還有一份,在這裡。”
王七指了指顧長平手裡的雕版。
這是顧長平讓沈紀找金陵城裡手藝最好的刻工,連夜刻出來的供狀雕版。
“明天一早,城裡的書商會印出至少一萬份。”顧長平用指腹摩挲著雕版上冰冷的字跡,“不出三天,整個江南,從應天府到杭州灣,所有識字的,都會知道鹽運使和織造太監是怎麼勾結起來,倒賣私鹽和貢品,資助江北叛賊的。”
王七眼皮一跳。
這比直接殺了周康和李公公還狠。
這是要把這兩人,連同他們背後的鹽商和織造局,永遠釘在謀逆的恥辱柱上。
“馮寶那邊,今晚怕是就要寫請功的摺子了。”王七道,“這老閹狗吃得滿嘴流油,怕是沒膽子再去揚州生事了。”
“他會的。”顧長平將雕版重新用黑布包好,遞還給王七,“人餓的時候,一碗粥就能滿足。可一旦讓他嘗過了滿漢全席的滋味,他就再也咽不下粗茶淡飯了。”
馮寶在司禮監當了二十年孫子,一朝得勢,又捏著聖旨和刀把子,他的慾望已經被徹底點燃。
金陵城的一百八十萬兩,只是開胃菜。
他真正想要的,是把整個江南都變成他的錢袋子。
“找人盯死他送出城的信使。”顧長平吩咐道,“我要知道他摺子上寫的每一個字。”
王七點頭,身形一閃,又沒入了黑暗。
果不其然,後半夜,一騎快馬從馮寶下榻的驛館衝出,直奔京城方向。
天亮之前,信使的馬還沒跑出金陵地界,馮寶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抄件,就已經擺在了顧長平的桌上。
奏疏寫得文采飛揚,極盡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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