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城內。大火燒了半宿,這會兒只剩下刺鼻的焦臭味和繚繞不散的黑煙。
總兵府的正堂,原本鋪著考究的青石板,現在糊滿了一層黏糊糊的半乾血漿。
張獻忠大喇喇地跨坐在劉良佐那把虎皮交椅上,手裡攥著半隻烤得焦黑的羊腿,撕咬得滿嘴流油。
劉宗敏靠在門框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鑌鐵大刀上的血跡。
城破了。劉良佐經營多年的鳳陽老巢,一夜之間易主。街面上到處是大順軍和張獻忠手下老營兵的狂笑聲。
昨夜的搶掠持續到天明,城裡的幾百戶富商被翻了個底朝天,金銀細軟堆成了山。那些餓了十幾天、眼睛發綠的流賊,更是把城裡能吃的全翻了出來。
大戶地窖裡的陳麥子、臘肉,甚至連拉車的騾馬和流浪的野狗,全被剁碎了扔進鍋裡煮。
一萬多號人,敞開了肚皮吃喝,生生把鳳陽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流水席。
“痛快。”張獻忠吐出一塊骨頭,黃眼珠子裡透著滿足,“劉良佐這老王八蛋跑得倒是快,沒能親手剁了他的腦袋。不過這總兵府底下的金磚,可是實打實的好貨。”
劉宗敏冷哼一聲,沒接話。他心裡盤算著,分到一半金銀,這趟江淮算是沒白來。
獨眼老三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上沒有半點破城後的喜悅,反而透著股難以掩飾的慌亂。他走到張獻忠跟前,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張獻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你說什麼?”張獻忠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半截羊腿砸在地上,“再說一遍!”
“沒糧了。”獨眼老三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大王,底下的崽子們把城裡幾處大糧倉全撬開了。是空的。連個老鼠洞都乾淨得能照鏡子。”
劉宗敏停下擦刀的動作,眼神陡然變得陰厲。
“大戶家裡的存糧,還有昨晚搜出來的那些肉呢?”張獻忠一把揪住老三的衣領。
“吃光了。”老三臉色難看,“昨晚大夥兒餓極了,找到點吃食全下了鍋。一萬多張嘴,胡吃海塞了一夜,把城裡最後一點刮出來的油水全造乾淨了。剛才伙房去點數,現在城裡的吃食,連一頓粥都熬不出來!”
正堂裡死寂。
張獻忠鬆開手,臉色鐵青。他終於明白劉良佐為什麼要派那五千最精銳的老營兵出城去截糧了。鳳陽早就斷炊了!劉良佐被顧長平斷了口糧,這座城早就是個連骨頭渣都不剩的空碗。
他們費盡心機打下了一座沒有一粒米的死城。
“沒糧,這一萬多人吃什麼?”劉宗敏提著大刀走過來,死死盯著張獻忠,“城門一關,咱們就是甕中之鱉。不用江防大營來打,餓上三天,底下的人就得譁變!”
“慌什麼!”張獻忠咬著後槽牙,“鳳陽沒糧,咱們手裡有城。劉良佐那五千人不是去截糧了嗎?不管他截沒截到,只要咱們守住鳳陽,江防大營想啃這塊骨頭,就得拿命來填!”
話音未落,一名派出去探路的遊騎連滾帶爬地衝進正堂。
“大王!南邊來人了!”遊騎連氣都喘不勻,“不到三十里,牛角坡!有大批軍馬紮營!”
劉宗敏心裡猛地一沉,提刀往外走:“是劉福搶糧回來了?”
“不是劉福!”遊騎喊道,“打的是江防大營的旗號!黑壓壓的一大片,全在牛角坡上立寨!”
張獻忠的黃眼珠子劇烈收縮。江防大營。顧長平反應這麼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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