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鐵鍬,沒有斧鋸。三千流民軍直接用手裡髮捲的腰刀、甚至是削尖的白蠟杆去對付周圍的樹木。喀嚓喀嚓的砍伐聲在山野間連成一片。
剛經歷過亂石溝血戰的洗禮,這些流民軍已經徹底蛻變。他們像不知疲倦的工蟻,將砍倒的雜樹拖拽到牛角坡的最前沿。粗大的樹幹被隨意削去枝丫,首尾相連,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簡易木牆。帶刺的樹枝被尖端朝外,深深砸進黃土裡,做成了最粗糙的拒馬。
顧長平站在最高處,冷眼看著這座拔地而起的簡易營寨。
這種破木頭堆起來的工事,防不住重甲步兵的推演,更擋不住火炮的轟擊。但用來遲滯流賊輕騎的衝鋒,足夠了。只要戰馬不敢直接躍過去,流民軍手裡的長槍就能順著縫隙把馬背上的人捅下來。
“總旗爺,工事勉強能看,但咱們人太少了。”王七走到顧長平身邊,殘掌按著刀鞘,“張獻忠和劉宗敏合起來有一萬多老營兵。這點破木頭,他們真要拿人命填,半個時辰就能蹚平。”
顧長平看著那些累得癱在泥地裡的流民兵。三千人,就算全長了三頭六臂,也吃不下一萬多亡命徒。
“所以不能讓他們看出咱們只有三千人。”顧長平轉過頭,語氣平淡。
王七明白他的意思:“立假旗?像在廬州城外那樣?”
“這裡不是廬州,沒那麼多推車揚塵。”顧長平指著牛角坡兩側綿延的山林和土包,“地勢就是最好的遮掩。讓趙石頭帶五百人,去林子裡砍樹枝。越長越好。”
半個時辰後,數百根兩丈多高的長樹杈被拖到了營寨後方。
“七叔。”顧長平看向王七,“把流民軍身上多餘的戰襖扒了。”
王七沒有任何廢話,直接轉身下令。流民軍們雖然不解,但沒人敢違抗。幾百件破破爛爛的舊鴛鴦戰襖被扔在地上。
“撕了。”顧長平下令。
哧啦哧啦的裂帛聲響起。戰襖被硬生生撕成一塊塊布條。
“綁在樹枝上。”顧長平繼續發令。
一塊塊破布被死死綁在長樹杈的頂端。風一吹,布條隨風飄舞,遠遠看去,赫然是一面面殘破但數量龐大的軍旗。
但這還不夠。
“殺幾匹跑廢的馬。”顧長平眼都不眨。
幾匹累得口吐白沫、眼看活不成的戰馬被牽了出來。趙石頭手起刀落,馬血噴湧而出,全數澆在那些破布和樹枝上。暗紅色的血液染紅了布條,在夕陽下散發著濃烈的刺鼻腥氣。
“插上去。”顧長平馬鞭一揮。
五百流民兵扛著這些滴血的假軍旗,散入牛角坡兩側的密林和土包之後。他們兩人一組,隔著十幾步插下一根。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牛角坡兩側的山林裡,密密麻麻地豎起了無數面暗紅色的“旌旗”。殘陽如血,山風掠過。漫山遍野的樹枝晃動,帶著那些染血的布條烈烈作響。從北面的官道望過來,這牛角坡上簡直像藏了三五萬大軍,旌旗蔽日,殺氣沖天。
而在這無盡的旌旗前方,三千流民軍端著白蠟杆,死死守在那些粗糙的木頭拒馬後。他們身上的戰襖破爛,臉上糊著泥汗,卻透著一股見過血的兇悍。
顧長平坐在馬背上,身姿挺拔,暗紅色的飛魚服在風中翻滾。
他在賭。
賭張獻忠和劉宗敏剛剛拿下鳳陽,還沒摸清狀況。賭他們發現城裡沒糧後,極度焦躁和多疑。
如果流賊不顧一切地衝出來,這三千人連帶這些假旗子,瞬間就會被碾成肉泥。但只要張獻忠站在鳳陽城頭,往南邊看上一眼。看到這漫山遍野的旌旗,看到這毫無破綻的嚴密軍陣。
他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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