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冶鐵營……”顧長平的目光落在了從鳳陽繳獲的那堆破銅爛鐵上,“把所有繳獲的兵器,連帶從廬州府庫裡抄出來的生鐵,全部回爐。給我打造成三樣東西:箭頭,長槍槍頭,還有……鋤頭和鐵鍬。”
沈紀聽得目瞪口呆。
他終於明白顧長平想幹什麼了。
這不是以工代賑,這是在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把四萬多名桀驁不馴的潰兵,硬生生打造成一支服務於廬州的建設兵團。
用吃飯的權力,死死扼住所有人的喉嚨。
聽話,幹活,就有飯吃。
偷懶,鬧事,就活活餓死。
這規矩,比大明律還狠,比軍法還直接。
“僉事爺,這……這能行嗎?”沈紀還是有些擔心,“那可是四萬多當兵的,萬一他們聯合起來鬧事……”
“他們鬧不起來。”顧長平的語氣裡透著絕對的自信,“他們是左良玉的兵,來自天南地北,十幾萬人馬幾十個山頭,互相之間本就是仇人。現在被打散了,沒了將官約束,就是一盤散沙。更何況……”
顧長平轉過頭,看著沈紀:“你以為我讓周將軍的九千重甲和陷陣營吃肉是白吃的?誰敢在工地上鬧事,不用審,不用問,當場砍了腦袋。殺一個,能讓幾百人老實。殺一百個,那四萬人就比綿羊還乖。”
沈紀後背的冷汗又冒出來了。
他算是看透了,顧長平的每一步棋,都是連環套。用最精銳的武力,去壓制最大多數的勞力。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去驅動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
“這事,你親自去辦。”顧長平看著沈紀,“工分司的賬目,必須一清二楚。一個工分就是一碗粥,誰敢在裡頭伸手貪墨,剋扣工分,別怪我把你跟那些鬧事的潰兵綁在一塊兒,扔進護城河。”
“卑職不敢!卑職不敢!”沈紀嚇得連連擺手。
開玩笑,他現在的小命和榮華富貴全系在顧長平身上,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動歪心思。
“去吧。”顧長平揮了揮手,“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廬州城變成一個大工地。”
沈紀領命退下,腳步都有些發飄。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給大明朝的錦衣衛僉事當差,而是在給某個開天闢地的魔王當賬房先生。
正堂裡只剩下顧長平和王七。
王七一直靠在門邊的陰影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直到沈紀走了,他才慢慢踱到輿圖前。
“總旗爺,這法子能管一時,管不了一世。”王七那隻獨眼盯著輿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聲音乾癟,“四萬多人,光靠九千重甲和咱們那一千新兵,壓不住的。人心這東西,餓久了,會瘋。”
“我知道。”顧長平點了點頭,“所以我才要把那兩千多個兵痞熬出來。”
他手指點在城西那塊代表兵痞營的空地上:“這幫人是老油條,是刺頭,但也最懂怎麼管兵。等把他們熬得沒了脾氣,就打散了,安插到各個屯田營和營造營裡去,當工頭,當監工。”
“用賊管賊?”王七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讓他們去管,讓他們去打,讓他們去罵。”顧長平道,“給他們比普通潰兵好一點的待遇,每天多一碗粥,半碗肉。讓他們跟下面的潰兵徹底劃清界限。只要這幫人為了自己那碗肉,就會比我們更狠地去壓榨底下的人。”
王七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顧長平。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權謀和狠辣了,這是一種對人性最黑暗、最卑劣一面的精準洞察和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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