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在村頭叫的人耳朵發麻，沒過半炷香，半個村子的人便知曉了趙大牛跟外村糧商勾搭上的事，東家端著碗串門，西家納著鞋底嚼舌根，到晌午收工全聚在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算開賬，原本對趙大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這會也不忍了。
一個乾瘦老漢拿菸袋鍋子死命敲著樹幹，火星子濺了一地。
“偷盜官糧那是掉腦袋的罪！他趙大牛要死自己死去，憑啥拉咱們墊背？”
旁邊的老婦扯著嗓子附和。
“就是！去年王寡婦那三畝水田的事還沒找他算呢，這回又惦記顧家的地，他當這保甲是他家開的？”
姜芮拎著半籃子幹豆角出了門，逢人便嘆氣，拿袖子擦那根本不存在的眼角，嘴裡唸叨家裡揭不開鍋，顧少卿藥錢沒著落，趙大牛還要搶田，村裡人看著她那可憐樣，再想想連坐的誅心事兒，看趙大牛家的眼神徹底變了~那眼神里透著紅血絲，恨不得生啖其肉。
顧少卿出去這一趟做了啥，蘇小丫並不知道，她蹲在院子裡收拾堂屋，把顧少卿昨晚翻亂的書頁一摞摞碼整齊，忽然鼻子裡鑽進一股味兒，那味兒從院牆外飄來，濃重發悶，是糧食放壞很久的酸腐氣，還混著地窖特有的潮土腥味，她不由自主皺起鼻子，走到牆根下踮腳張望，那味道確實從趙大牛家方向來的，比昨天更濃，嗆的人嗓子眼發緊。
顧少卿回來時，蘇小丫正蹲在牆根，拿手指摳著牆皮泥縫，一副犯了錯想開口又不敢開口的神情。
顧少卿站定，手揣在書兜裡看她。
“咋了？”
蘇小丫攥緊衣角，鼓足勁小聲開口。
“那味道，從趙大牛家來的，跟正常糧食不一樣，有股酸腐氣，像放了很久壞了的。”
顧少卿側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你咋知道是糧食？”
搓著腳尖，蘇小丫把頭埋得更低。
“我鼻子靈，糧食發黴和菜葉子爛掉的味道不一樣，那味兒悶悶的帶點甜酸，是糧食漚了才有的。”
顧少卿沒再追問，只點點頭轉身出了院門，這小丫頭還真是個意外之喜，那趙大牛真當自己是盤菜了，滿村的蠢貨看不出來，這丫頭的鼻子倒是把刀子。
看著他的背影，蘇小丫鬆了口氣又懸起心，她蹲回牆根，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腦子裡反覆琢磨那股味道，這趙大牛家到底藏了啥，能有這麼重的黴味？
後山深處，蘇大丫扒開一叢荊棘往前鑽，刺條刮破了臉皮，她顧不上疼，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一根荊棘枝上掛著塊破布條，深青色，沾著乾涸發黑的血跡。
蘇大丫撲過去摘下，捧在手心翻來覆去的看，料子粗是粗，可織法細密，絕非尋常農戶穿得起的，這是軍中才有的粗絹，絕對是大將軍受傷留下的，指尖摩挲著布條邊緣，粗糲的觸感讓她心跳劇烈，上輩子蘇小丫就是撿了這種東西，才搭上大將軍的線，如今這機緣落到她手裡，老天爺總算開了眼。
布條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她順著斷斷續續的血痕往前找，荊棘劃破小腿，血珠子往下淌，她咬著牙不停腳，可血跡延伸到一條溪流邊就斷了，乾乾淨淨的石頭上再沒半點痕跡。
蘇大丫蹲在溪邊，拿手扒拉開草叢翻遍了每一塊石頭，沒有，什麼都沒有，她站在溪邊，頭髮散亂，臉上三道血痕，腿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不可能……明明就是這條道……”
蘇大丫狠狠捶了一下旁邊樹幹，拳頭砸在硬皮上，疼的直抽氣。
“憑啥啊！上輩子蘇小丫那個蠢貨就是在這兒撿到大將軍的，咋換成老孃就沒影了？難道老天爺追著餵飯的只認她蘇小丫一個？我才是氣運之子，這潑天富貴合該是我蘇大丫的！”
溪水嘩嘩流，聲聲刺耳，蘇大丫盯著水面，眼底透出怨毒的光。
“蘇小丫，你給我等著。”
轉身往回走，一瘸一拐，嘴裡還唸叨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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