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卿扣弦的食指傳出一聲輕響。
蘇小丫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勸他收弓，只往前半步，用肩膀死死抵住他的左臂。
“張大人，你今日殺得了三百人，明日殺得盡整個青溪縣嗎？”
她盯著張縣令，一字一句往下壓。
“橋下軍械刻著鑄造監印，私鹽箱蓋留著巡撫關防。你燒得了人，燒不掉鐵印。”
張縣令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路可退。
“火油車上前！”
他朝後隊揮刀，嘶聲吼道：“弓手齊射！殺光他們，賬本照樣歸本縣！”
車輪軋過官道。
幾輛裝滿火油的木車緩緩逼近拒馬，濃重油味順風壓向河灘。
賣魚的周婆子還跪在老者身邊。
她用掌心死死堵著老人胸前的箭孔，血卻仍從指縫裡冒出來，一路流到老人懷中那個孩子的鞋底。
她在青溪賣了三十年魚。
見了捕快要低頭，撞上官差要讓路。哪怕秤桿被踢斷，她也只敢撿起來賠笑。
今夜，她照舊跪了。
可這位官老爺，連孩子也不肯放過。
周婆子抹掉魚刀上的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間破屋。
那是她攢了半輩子銅板，留給孫兒娶媳婦的家底。
火油潑下來，屋沒了，人也沒了。
做了一輩子順民，到頭來，連一條活路都換不到。
她撐著膝蓋站起身，拖來裝魚的麻袋，將河灘上的石塊一塊塊塞進去。
鐵匠看得發愣：“周婆子，你做什麼？”
周婆子沒回頭。
她扛起沉甸甸的麻袋，一步一晃地走到顧少卿身前，把石袋豎在地上，再用肩膀頂牢。
對面的箭簇，正衝著她的胸口。
“我這把老骨頭，賣不出二兩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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