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走廊的夜風裹著未散的血腥與煞氣，掃過殘破的陣基、遍地碎骨與倒伏的戰旗。落日最後的餘暉沉落荒原，天地間迅速墜入青黑色的沉暗，戰後的死寂壓得人心頭髮悶。
人族這邊看似大勝，實則已是油盡燈枯。
陸寒帶著劍閣弟子輪值巡邊，腳步踏過焦黑岩土，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白日決戰強行破陣、摧毀雙骨罈，劍閣精銳折損近三成，活下來的人半數帶傷，劍氣虛浮不穩，連最簡單的御劍都需咬牙支撐。可荒原深處暗影重重，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防線中央的臨時營地內，氣氛更是壓抑到極致。
賀拔嶽靜靜躺在簡易石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體表那些被煞氣炸裂的細小傷口已經止住血，可內裡侵入經脈的幽暗陰煞絲毫未減，如同頑固的毒藤，死死纏繞著他的靈力本源，順著經絡不斷蠶食生機。
蘇清和盤膝坐於榻側，雙掌始終貼在他後背靈臺穴，源源不斷輸送精純水系靈力。雲水宗靈力最是溫潤固本，可此刻落在賀拔嶽體內，如同石沉大海，剛一入體就被陰煞吞噬消解，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掀起。
兩名雲水宗醫者守在旁側，輪番更換凝神祛煞的藥敷，額角滿是細密冷汗。
“蘇師姐，沒用的。”一名年輕醫者聲音發顫，“尋常祛煞丹藥、固本靈力，根本碰不到他本源深處的陰煞。骨修首領本源自爆的煞氣，早已和他的經脈暗傷徹底纏死，再這麼耗下去，不等神機臺援軍抵達，他的識海先會被侵蝕殆盡。”
蘇清和指尖微顫，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她連日解讀殘卷、佈陣陣守、浴血禦敵，神魂損耗早已超負荷，此刻強行持續輸功，自身氣血都開始紊亂。可她不敢停。
整條南疆防線，所有人早已習慣了賀拔嶽定鼎全域性。他可以重傷、可以疲憊，卻唯獨不能倒下。一旦他神魂潰散、生機斷絕，本就渙散的軍心會瞬間崩塌，殘存的修士再無主心骨。
“撐住。”蘇清和壓下嗓音裡的沙啞，像是在叮囑自己，也像是在勸慰昏迷的人，“神機臺援軍還有六日抵達，只要撐到高階鎮煞法器送達，你就還有機會。”
石榻上的賀拔嶽毫無回應，唯有眉心偶爾驟然緊鎖，牙關暗暗咬緊，能讓人窺見他潛意識裡依舊在承受經脈撕裂的劇痛。
營地外，楊泰與聞崢立在殘破的高臺之上，望著沉沉夜色，低聲覆盤全域性。
“南線村鎮的零散骨修已經清剿乾淨，但是禍根沒除。”楊泰手持剛剛彙總的情報卷冊，指尖用力到泛白，“那些遊蕩小隊根本不是為了劫掠，是刻意收割生魂。每一座被襲村鎮，生魂流失都極為嚴重，盡數被荒原地底脈絡吸納，滋養暗處的未知陣法。”
聞崢眸光沉冷，望著極北荒原無邊無際的黑暗：“骨修首領早就算死了自己的主力大軍。地表決戰、骨罈被毀、全軍潰敗，都是他刻意捨棄的棄子之棋。他用整支大軍的損耗，硬生生拖住我們所有人，耗盡我們的丹藥、靈石、靈力與心神，最後以自爆重創賀拔嶽，徹底廢掉我們當下唯一能制衡地脈的人。”
一語道破真相，讓人不寒而慄。
白日那場看似壯烈的大勝，從頭到尾都是對方的陷阱。
人族贏了戰場，卻輸掉了全盤主動權。
“如今我們戰力殘缺、物資耗盡、主帥重傷，全員疲敝到極致。”聞崢緩緩開口，語氣凝重，“而地底那名骨修長老，毫髮無損、蓄勢待發。他在淵核石室蟄伏至今，沒有貿然出手奪取淵核，不是不敢，是在等最合適的時機。”
“等我們最弱的這一刻。”楊泰沉聲接話。
夜風呼嘯，吹得兩人衣袍翻飛。荒原看似平靜，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遠比決戰之前更加窒息。
陸寒巡邊歸來，滿身風霜，踏入高臺之上。他收劍立定，聲音低沉：“北側荒原發現大量零散骨修殘兵蹤跡，看似潰散逃亡，實則隱隱繞開我們的防線，在四周群山溝壑隱秘集結。他們不是逃兵，是在外圍重新佈防，徹底鎖死我們的對外斥候路線。”
“切斷我們的探查視野，隔絕我們與外界的情報互通。”聞崢眼神一厲，“目的就是為地底行動打掩護，讓我們徹底看不清地底動靜。”
三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頭沉重。
此刻的局勢，比決戰之前更加兇險。
此前雙線對峙，起碼明暗清晰、敵友分明、進退有據。現在大勝之後，全員身心俱疲、物資枯竭、核心重傷，敵人卻藏於暗處，步步蠶食，無聲佈局。
最恐怖的廝殺，從來不是震天動地的決戰，而是這種無聲無息、溫水煮蛙的潛湧之局。
“能不能再派人潛入地底，探查淵核現狀？”陸寒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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