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林上空風勢凜冽，流雲飛速倒退。
衛承踏空而行，青衫獵獵，一身煉氣巔峰的渾厚氣機穩穩託舉身形，姿態疏離而端嚴。
他飛行速度不急不緩，恰好帶著身後兩名弟子脫離古林腹地的煞氣籠罩範圍，自始至終，心神大半放空，並未將方才林間的短暫際遇放在心上。
在他眼中，此番不過是順路召回兩名外出歷練的晚輩，順帶撞見兩個不起眼的北懼宗低境修士而已。
北懼宗素來偏愛粗鄙煉體，不重境界攀升，一門心思耗在皮肉筋骨的打磨上，在紫雲武館的正統修行認知裡，本就是捨本逐末的小道。
兩個匯竅、凝脈層級的小輩，哪怕肉身再結實，在絕對境界差距面前，終究難堪大雅，不值他多費心神關注。
身前長輩心境淡漠，身後的雲崢與蘇沐，卻是心緒翻湧，久久無法平靜。
二人緊隨衛承身後，踏風疾馳，一路沉默，眼底卻反覆回放著古林之中的一幕幕廝殺畫面。
滿地淬煞黑紋豹的屍身、腐鱗毒蛇妖僵硬的軀體、漫天肆虐的陰毒煞氣、刁鑽詭譎的近身突襲……所有讓他們束手束腳、險象環生的兇險戰局，最終都被馮山傲與賀拔嶽以最樸素、最霸道的方式徹底終結。
沒有精妙術法，沒有渾厚氣機壓制，僅憑雙拳肉身、一身無瑕根基，便橫推群敵、無傷碾壓。
反觀他們自己？雲崢外境初階，蘇沐凝脈巔峰，論境界修為，足足高出對方一大截，是同輩之中遙遙領先的天驕。
可整場歷練下來，他們只能依靠武法牽制、遠端襲擾，一旦被兇獸近身，便處處受制、步步驚心，連正面硬碰的底氣都沒有。
境界虛浮、根基空洞，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刺骨地認清自身修行的致命缺陷。
直至徹底飛出古林範圍，下方山林綠意舒展，煞氣盡數消散，天地間恢復清明平和，兩人才稍稍壓下心中激盪，彼此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底的複雜與動搖。
確認前方衛承無心留意身後動靜，蘇沐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難掩的困惑與悵然，率先開口：“師兄，此番歷練，我心裡一直壓著一件事，始終想不通。”雲崢微微頷首，目光沉凝：“你是想說馮前輩與賀師兄的修行路數？”
“嗯。”蘇沐輕輕點頭，語氣滿是疑惑，“我們自入門以來，師門便反覆教誨，武道修行，當先境界、次精術法、最後才論體魄。肉身皮囊不過是承載修為的器皿，無需耗費過多機緣與時間打磨，一味煉體，只會拖累境界進度，是愚鈍修士的末路選擇。”
這是紫雲武館流傳百年的正統理念，是所有弟子從小恪守的修行準則，早已刻入骨髓。
可親眼見證馮山傲與賀拔嶽的戰力之後，這份根深蒂固的認知，徹底出現了裂痕。“可此番廝殺，我們親眼所見。”
蘇沐聲音愈發低沉，帶著濃濃的不解與嚮往，“馮前輩不過匯竅境，賀師兄尚未立脈凝真，境界遠不如你我，可他們的肉身，實在太過強橫。淬煞侵體不傷、兇獸利爪難破肌理、群妖合圍不懼，僅憑肉身便可越階斬殺凝脈巔峰兇獸。”
“反觀我們，一身高境修為，看似光鮮，實則遇強則弱，近身殺伐全然沒有半點勝算。若是單獨對上那些黑紋豹、毒蛇妖，你我縱然能勝，也必然負傷纏身。”
他從前從不羨慕任何宗門修士，唯獨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羨慕起了北懼宗的煉體之道。
羨慕他們根基紮實、前路沉穩，羨慕他們生死無懼、肉身無敵，羨慕他們不逐速成、只求無瑕的修行本心。
雲崢聞言，心底的共鳴更甚，他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川原野，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苦澀的釋然：“我此前一直以為，境界便是戰力的根本，修為層級的差距，足以碾壓一切旁門左道。可這次歷練，狠狠打醒了我。”
“我們修的是表，人家修的是裡。”
雲崢眸光澄澈，道出了最核心的差距，“紫雲功法重氣機凝練、重快速破境、重術法精妙，極致追求速成領先，卻刻意忽略了肉身肌理的打磨，避開了修行最苦、最磨人的根基環節。我們境界漲得快，戰力卻虛得很，每一次突破，都在累積細微瑕疵，久而久之，便是難以彌補的大道桎梏。”
“瑕疵不可逆，境界可速成。我們如今的光鮮，都是透支未來前路換來的。”
蘇沐心頭一顫，忍不住追問：“師兄，你說……北懼宗的煉體之道，真的就比我們紫雲正統更強嗎？為何同樣是修行宗門，他們的路數，竟能做到同境無敵、越階逆伐？”
這一刻，兩名紫雲天驕，徹底對本門傳承產生懷疑，對北懼宗專屬的肉身煉體之道，生出了極致濃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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