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的銀絲炭盆裡燒著上好的無煙紅羅炭,散發著淡淡的松香味。幾個穿著輕薄紗衣的歌伎正坐在珠簾後,指尖撥弄著琵琶,咿咿呀呀地唱著軟糯的江南小調。
潘自瑾半躺在一張鋪著白狐皮的軟榻上,懷裡摟著一個容貌嬌豔的歌伎。他的臉頰因為飲了烈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一改平日在軍營裡那副精幹削瘦的模樣,整個人透著一股放縱後的慵懶。
一名穿著青衣的心腹悄無聲息地從暖閣外掀開厚重的棉簾走了進來。心腹沒有看那些歌伎,徑直走到軟榻旁,從懷裡掏出一封已經拆了封泥的信箋,雙手奉上。
潘自瑾鬆開摟著歌伎的手,接過信箋。他隨意地抖開裡面的紙張。
那是一份來自江南票號的入賬回執。上面清晰地蓋著幾個江南錢莊的保人印信,寫明瞭有一筆高達數十萬兩的鉅額無名白銀,已經透過極度複雜的連環飛票洗白,穩穩地落入了他掛靠在湖廣幾個遠房親戚名下的私賬裡。
“好,好得很。”潘自瑾看著那張回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筆錢,正是原本應該留在大同,用於購買堅硬條石和防潮巨木的修堤專款。此刻,這大明邊防的最後一塊基石,已經變成了他賬本上冰冷的利潤數字,變成了他在這青樓裡買笑的酒資。
他將那張回執摺好,重新揣進懷裡。大同城外的護堤是填石頭還是填朽木,城裡的幾十萬災民會不會在春天開河時被淹死,這都不是他這種長線資本掮客需要考慮的問題。
只要錢落了袋,這大明的天下,就算是天塌下來,也有那些自詡清高的文官去頂著。
……
隱河暗房內,死寂無聲。
那張薄薄的支取底單,在陸青雲的手裡彷彿重逾千斤。
他沒有爆發,也沒有質問,只是將底單平放在案桌上,整個人猶如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釘在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底單的下半部分。
“這筆調令,根本沒有經過大同本地網路的核驗。”陸青雲的聲音極其乾澀,像是在自言自語,“十一月十七日子時……那正是大同城外戰局最膠著的時候。這指令是八百里加急,直接越過所有層級,從外地空降總盤,強行截胡的。”
這種排程手法,狠辣、精準、毫無預兆,就像是一把早就懸在半空中的鍘刀,專門等著他在最需要現銀的時候落下。
如果是地方錢莊貪腐,不可能一次性抽乾整個總盤的備用金。如果是官府查抄,隱河的情報網不可能連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陸青雲的手指順著底單上的字跡緩緩下滑,最終停在了收款方和印鑑欄的位置。
當看清那幾個字時,他原本下意識摳住案桌邊緣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一根極細的木刺扎進他的指甲縫裡,他卻彷彿完全失去了痛覺。
底單明明白白地顯示,這筆高達一百多萬兩的鉅款,經過三次拆分洗白後,最終全部流入了潘自瑾掛靠在江南的幾個隱秘私賬。
這筆錢,變成了潘自瑾用來買通內廷、包攬護堤工程的血腥資本。有人用隱河的底倉,給這場針對大同城防的貪腐狂歡輸了血!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陸青雲的視線彷彿被凍結在了底單最下方的下發指令印鑑欄上。
那裡,赫然蓋著一個深紅色的私人印鑑。
不是偽造的模仿,不是隨意的刻章。那印泥的顏色中,帶著極其微量的特製安神枯骨香灰反光。印記的左下角,有著因為特定的握筆手勢而產生的微小缺口。加上底單邊緣那個極其隱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折角暗記。
香灰批次。疤痕觸發手勢。票號密押。
這是他獨創的、隱河體系內絕無被仿造可能的“三鑰密押”。
暗房的蠟燭爆起一團明亮的燈花。一滴滾燙的蠟淚滴落在陸青雲的手背上,瞬間凝固成白色的硬殼,他卻沒有絲毫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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