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已經徹底把南下的驛道填平了,但那兩道深達數寸的車轍印,像兩條在雪地裡拖行的死蛇,被積雪半掩著,依然指向前方的夜色。林長風右腕死死綁著短刀的刀柄,布條已經勒進了肉裡,皮下的脈搏隨著奔跑的節奏劇烈跳動。
他沒有順著驛道追。那種重型馬車壓破了底層的凍土,翻出來的黃泥混著冰雪,阻力極大。他一頭扎進驛道側翼的密林,枯枝在暗夜中如同一排排鐵蒺藜,無情地劃過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細小的血痕。
肺部隨著劇烈的換氣,吸入的冷空氣像一把把冰碴子,刮擦著氣管。他在腦海中快速鋪開一張算盤。按照車轍的深度、當前的風向,以及拉車那幾匹馬的體力消耗,溫知綺最多隻能跑出五里地。
前方的風雪中,隱約傳來了車輪木軸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林長風腳下猛地發力,踩碎了一截深埋的枯木。他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灰狼,從斜坡上悄無聲息地滑下,正好切入驛道的側前方。
沉重的馬車正在冰雪中艱難跋涉。趕車的車把式正揚起鞭子,準備抽向左側那匹已經有些脫力的轅馬。
林長風沒有絲毫停頓。他藉著下坡的衝力,右手手腕一抖。
被布條死死綁在手腕上的短刀並沒有脫手,而是他整個人藉著刀鋒的去勢,合身撲向了馬車左側。刀鋒精準地切入那根承受著整個車廂一半重量的左側木車轅。
木材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刀刃卡在木紋裡,林長風藉著馬車前衝的慣性,手腕猛地向下一壓。
“咔嚓——”
受力的車轅應聲斷裂。左側的轅馬突然失去羈絆,向前踉蹌了幾步,直接跪倒在雪地裡。失去了左側的支撐,裝滿沉重現銀的車廂瞬間失去平衡。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搖晃,整個車廂在巨大的慣性下向左側翻,重重地砸在路邊的積雪溝渠裡。
車門被衝擊力撞得粉碎,木屑混著雪水四處飛濺。車把式被直接甩了出去,摔在幾丈外的凍土上,脖子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當場沒了聲息。
車廂裡傳出溫知綺夾雜著驚慌的咒罵聲。她的一條腿被壓在了一個木箱下面,正拼命地往外掙扎。
林長風剛從雪地裡直起身,握緊了手裡的短刀,正準備上前。
突然,他背部的肌肉本能地痙攣了一下。這是一種在無數次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直覺。
四周的樹林太安靜了。大雪落下的沙沙聲中,夾雜著一陣極其細微的、皮革和金屬絞盤摩擦的動靜。
不是普通的弓弦。這是重型機擴被搖柄拉開的聲音。
沒有給溫知綺任何爬出車廂的機會。驛道兩側的枯樹冠上、積雪的灌木叢後,數十道蟄伏已久的黑影幾乎在同一時間鬆開了手裡的扳機。
“嗡——”
破風聲不是尖銳的哨音,而是撕裂空氣的沉悶呼嘯。那是太監專屬暗衛“夜梟”所配發的破甲重箭。
數十支拇指粗細的重箭,如同一片黑色的雨幕,毫無預警地向著側翻的馬車傾瀉而下。這完全是無差別的物理覆蓋,不留活口,也不問供。
沉重的箭頭輕易地射穿了車廂的硬木板,發出連續不斷的爆裂聲。車廂的頂蓋瞬間被扎得像一隻巨大的刺蝟。拉車的馬匹被幾支重箭穿透了腹部和脖頸,慘嘶聲剛響了一半,就被隨之而來的箭矢死死釘在了凍土上,血水像噴泉一樣湧出,在雪地上迅速融化出一大片暗紅色的坑洞。
弦響的第一個瞬間,林長風已經猛地向後仰倒,整個人死死貼進了那個被馬車砸出來的積雪坑裡。
他一動不動,甚至將呼吸壓到了最低,任由冰冷的雪水順著領口倒灌進去。頭頂上方,幾支重箭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削斷了他的一縷頭髮,最終沒入後方的泥土裡,尾羽還在劇烈地顫抖。
一輪齊射結束,林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血液流淌的滴答聲。
兩名穿著暗色皮甲的夜梟暗衛從樹冠上躍下。他們的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兩人走到側翻的馬車前,沒有去翻找那些裝滿現銀的箱子,只是面無表情地拔出腰間的短刀,對著還在抽搐的馬匹眼眶補了兩刀。
其中一人探頭看了一眼被射得千瘡百孔的車廂內部。
“透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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