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像粗糙的砂紙,一層層刮擦著大同城南暗巷的夯土牆。
林長風的脊背脫離了那截半塌的望樓,靴底踩進混合著爛菜葉和凍血的泥漿裡,發出輕微的黏膩聲。他的頭顱垂得很低,破舊斗笠的邊緣不斷滴下渾濁的水珠。
腦海中,潘自瑾將那份蓋著兵部和內廷雙重紅印的驗收文書拍在泥水裡的畫面,還在不斷回放。官面上的糾錯路徑已經被那兩枚印章徹底焊死。走正規渠道,大同防線不僅是個死局,還會變成一樁合法的謀殺。
林長風在風雪中放慢了腳步。他閉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將剛才在營帳外圍捕捉到的每一個畫面在腦子裡重新拼接。
那些護衛核心營帳的督標,步法沉穩,甲片摩擦的聲音整齊劃一。但在最外圍的防線上,那個滿臉橫肉的小隊長,正用粗糙的手指搓動著腰間那塊打火用的鐵疙瘩。那是一塊形制特殊的精鐵火石,原本不屬於邊軍制式,只有城裡那些走私商賈的護院才會佩戴。
防線並不是鐵板一塊。潘自瑾用最嚴密的死士護住了自己,卻用只要給現銀就能買通的兵痞去把守外圍的柵欄。
只要不是鐵板,就能用釘子楔進去。林長風睜開眼,瞳孔裡屬於文官的最後一絲剋制已經被凍結。他需要去偏帳,去把那本記錄著真實石料進出比例的底賬偷出來。但這個活兒,他自己不能做,他的身形和步法在那些老兵痞眼裡藏不住。
前方昏暗的巷口,突然傳來幾聲壓抑的咒罵和粗重的喘息。
林長風停住腳步,身體本能地貼住牆根的陰影。
十幾步外的爛泥地裡,兩名穿著打補丁破襖的漢子,正一左一右將一個灰瘦的人影堵在死衚衕的磚牆前。兩人手裡都攥著生鏽的柴刀,衣服上散發著常年翻找死人堆沾染的腐臭味,那是大同城外專發死人財的鴉羽幫底層暴徒。
“把從東門那具屍首身上扒下來的銀鎦子交出來,葉挽秋。”左邊那個缺了半顆門牙的漢子往前逼近了一步,刀尖在牆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悶響,“別逼老子在這兒給你放血。”
被堵在牆角的葉挽秋沒說話。她穿著寬大的男式短打,後背緊緊貼著冷硬的磚縫。她凍得發紫的左手死死捂著腰間的一個破布袋,右手的指縫間,夾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剃骨小刀。胸口因為緊張而快速起伏,呼吸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缺牙漢子吐了口唾沫,正要伸手去扯那個布袋。
陰影中,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林長風跨出陰影的瞬間,腳下的泥漿甚至沒來得及濺起。他的身體像一段枯木般毫無預兆地前傾,右手的短刀已經反握在掌心。
三步的距離,轉瞬即至。缺牙漢子的餘光剛捕捉到一個黑影,林長風的左肩已經重重撞在他的胸腔上。骨骼的沉悶碰撞聲中,林長風反握的短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刃精準地滑過缺牙漢子握刀手腕的內側。
沒有什麼華麗的招式,只有刀鋒切開粗糙皮膚、斬斷肌腱的沉悶裂帛聲。
缺牙漢子還沒反應過來,手腕突然一涼,緊接著劇痛如毒蛇般鑽進腦髓。他握著的柴刀噹啷一聲掉進泥水裡,右手手腕以一個扭曲的角度耷拉下來,暗紅色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啊——”慘叫聲剛衝出喉嚨,林長風的刀柄已經反手砸在他的下巴上,將一半的聲音硬生生砸碎在牙膛裡。漢子滿嘴是血,倒退兩步跌坐在泥水裡。
另一名暴徒見狀,嚇得臉色煞白,連刀都沒敢撿,轉身跌跌撞撞地順著暗巷逃竄,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暗巷裡只剩下風聲,和缺牙漢子捂著手腕倒抽涼氣的聲音。
林長風沒有去看地上的人。他轉過身,短刀在衣襬上隨意地擦去了血跡,插回腰間。他靜靜地看著牆角的葉挽秋。
葉挽秋手裡的剃骨小刀沒有放下,眼神像受驚的野貓一樣死死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她的喉嚨嚥了一下,乾澀的吞嚥聲在死寂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林長風從懷裡摸出兩錠沾著泥汙的私銀,連同在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舊紙,隨手扔在了葉挽秋腳邊的泥地上。
銀子砸在爛泥裡,發出兩聲悶響。那張舊紙被風吹開一角,上面蓋著一枚鮮紅的大同府衙大印,邊緣寫著“準其脫籍”四個字。
“城南偏帳,潘自瑾的底賬。”林長風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把賬本上關於護堤石料和沙糠折算的比例謄抄下來帶給我。那兩錠銀子是定金。”
葉挽秋的視線艱難地從那張脫籍憑條上移開,停在林長風那張被斗笠陰影遮擋的臉上。
“那幫督標的刀不是吃素的。”葉挽秋的手指凍得發僵,她慢慢把手伸進寬大的袖兜裡,指尖觸碰到了一把隨身攜帶的小算盤。她下意識地撥弄了兩下算盤珠子。清脆的木珠撞擊聲,掩蓋了她有些發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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