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風剛剛邁進半隻腳，一抹冰冷的金屬觸感，毫無徵兆地死死貼上了他的右側頸動脈。
門在他身後被另一隻手猛地推上。“咔噠”一聲乾脆的響動，沉重的鐵鎖落下，瞬間切斷了屋外大堂裡嘈雜的喧囂。幽暗逼仄的暗室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膠狀物。
廉價的脂粉味混雜著淡淡的鐵鏽氣味，直往林長風的鼻腔裡鑽。戚紅衣此刻就貼在他身側，呼吸沉重且急促，每一口撥出的熱氣都打在林長風的耳廓上。
刀刃很涼。林長風能清晰地感覺到刀鋒壓迫著自己脖頸上的皮膚，只要稍微再進半分，就能切開血管。持刀的手在發抖，那種高頻的震顫順著刀身傳導過來，讓林長風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你膽子很大。”戚紅衣壓抑著聲音，胸口劇烈起伏，眼白上浮現出細密的紅血絲，“黑水堂剛被抄了，你不在工棚裡躲著，敢一個人摸到我這裡來。”
林長風沒有轉頭。他的目光越過戚紅衣有些凌亂的髮髻，落在屋子中央的那張八仙桌上。樓下推牌九的聲音透過木板縫隙沉悶地傳來。
“戚老闆娘設的局，我如果不來回拜，顯得我不懂南區的規矩。”林長風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這讓戚紅衣握刀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一分，手腕處有一根青筋突兀地跳動著。
“你以為你算計了閻鐵疤，就能在我面前擺譜？”戚紅衣冷笑，但笑聲裡缺乏底氣，“只要我隨便喊一聲，外面的錦衣衛立刻就會衝進來。你這個連路引都說不清楚的黑戶，進了詔獄，熬不過三輪水刑，就會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來。”
林長風靜靜地聽著。他手指在袖管裡微微蜷縮，大拇指的指甲用力抵住食指的關節，直到傳來一陣鈍痛。現在的距離太近，奪刀的成功率不到兩成。一旦動脈被割破，雖然能復活，但在這個屋子裡死掉復甦所伴隨的記憶斷片，將讓他在被特務包圍的環境中失去所有籌碼。
為了轉移戚紅衣的殺意焦點，林長風緩緩抬起左手。他動作極慢，確保戚紅衣能看清他的意圖。他的食指屈起，用指節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黑賬冊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
“嗒，嗒。”兩聲悶響。
“刀刃上的血能擦乾，賬本上的虧空，你拿什麼填？”林長風看著賬頁上塗改的墨跡，“拿你的命去填錦衣衛的詔獄嗎？”
戚紅衣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就在這短暫的停頓中，林長風的視線微微游移，落在了賬冊旁邊的一角。那裡壓著半封草擬的桑皮紙信件。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
林長風掃過紙上的字跡。那封信上，赫然寫著“衣角帶有奇異香灰”、“右臂新傷未愈”、“亂葬崗底細存疑”。
這是一封針對他的告密信。容錯率在這一刻徹底降至冰點。特務一旦順著香灰追查下來，長生的禁忌就會被擺在檯面上。
“你以為，幾句話就能詐住我？”戚紅衣咬著牙，刀刃又往下壓了壓。林長風感覺到脖子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表皮被劃破了，一絲溫熱的液體順著頸部線條緩緩滑落。
就在這時，暗室的門板突然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拍響。
“砰砰砰！”
敲門聲像催命的鼓點。戚紅衣嚇了一跳，手裡的刀險些失控。
“誰？！”她低吼。
門外傳來她心腹小廝壓抑而驚恐的聲音：“老闆娘，不好了。街口的百戶大人剛傳了死命令，明日午時前，南區所有掛牌的鋪面，全部封存賬簿，等待經歷司統一下來查驗。聽說這次是上面直接壓下來的條子，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屋內的空氣瞬間死寂。
戚紅衣原本還有些血色的臉龐，肉眼可見地變成了灰白色。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她最後一點湊錢平賬的時間視窗，被徹底清零了。
林長風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刀鋒失去了原本的力度。他藉著她走神的瞬間，向側方挪了半寸，脫離了刀鋒的絕對壓制。他直接拉開桌前的長凳，木腿在磚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他坐了下來。
“上個月初三，城東破廟的粥廠，上面撥了五十兩銀子。”林長風看著眼前的墨水瓶，語氣平淡，“你在賬上記的是，買了粳米三十石，陳米二十石。但實際上，你只買了十石發黴的糙米。剩下的錢，填了黑水堂的印子錢窟窿。”
戚紅衣瞪大了眼睛，像看鬼一樣看著林長風。
“初十，南碼頭流民造冊，你報了三百人，按人頭領了三十兩安家費。實際只有一百二十人。”林長風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速度逐漸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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