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南區主幹道旁那條發臭的水渠往西走,是一大片荒廢的窯廠。林長風的腳步沒有順著主路直奔黑市,而是半道一轉,踩著長滿滑膩青苔的碎石塊,走向了廢棄的磚窯。
他用粗糙的手指扣住磚縫間殘存的乾硬泥巴,一點點向上攀爬。倒春寒的冷風像刀子一樣順著衣領灌進去,凍得他關節發僵。指甲不慎翻折,鑽心的疼,但他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只是木然地將那根手指在粗布褲腿上蹭了蹭,抹去血絲,繼續往上爬。
終於,他把自己灰撲撲的身子融入了半截垮塌煙囪的陰影裡。視線越過幾排低矮的茅草頂,死死咬住兩裡外那片江水回水灣的蘆葦蕩。
他在等他的魚餌沉底。
此時的蘆葦蕩裡,十幾條光著膀子的漢子正泡在齊膝深的黑泥裡,像牲口一樣喘著粗氣。江水冰冷刺骨,凍得他們嘴唇發紫。一條粗大的麻繩被水泡得發脹,勒在他們的肩膀上,磨出了血淋淋的印子。
“用力!沒吃飯嗎!誰要是鬆勁,老子剁了他的手!”閻鐵疤站在岸邊的爛泥裡,粗野地咆哮著。
“堂主,這木頭太邪門了,怎麼比鐵坨子還沉!”一個幫眾疼得齜牙咧嘴,腳下一滑,半個身子栽進了渾濁的江水裡。泥水灌進嘴裡,嗆得他連連咳嗽。
“少廢話!拖上來,每個人晚上賞兩碗大肉面!加兩斤燒刀子!”
在閻鐵疤的威逼利誘下,伴隨著整齊的悶吼,幾根足有兩人合抱粗細的沉水木被硬生生從江泥裡拖了出來。木材摩擦著河灘的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粗糲聲,在泥灘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
閻鐵疤迫不及待地跨上前,半蹲在木頭旁。他甚至顧不上髒,直接啐了一口唾沫在粗糙的手掌上,用力擦刮木頭底端的厚重淤泥。
當泥殼剝落,那殘缺的工部硃砂暗印露出一抹暗紅時,閻鐵疤那張佈滿橫肉的臉上,瞬間綻開了一抹掩飾不住的貪婪。
他那簡單的腦袋裡已經開始算賬了。這不是木頭,這是白花花的銀錠。這幾根料子運進城裡,那些修宅子的鹽商大戶會搶破頭。四十石的官糧虧空?這幾根木頭不僅能填平虧空,還能讓黑水堂連吃半年的酒肉!
“快!”閻鐵疤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亢奮幾乎要溢位來,“趁天沒黑透,用破氈布蓋死!誰也別看,拖回堂口南邊的那個廢庫房!”
幾十個幫眾七手八腳地用散發著黴味的爛氈布將木頭裹成一團,用粗麻繩捆死,費力地搬上四輛加固過底盤的板車。木輪子碾在泥坑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散架。
林長風趴在磚瓦上,半個身子已經被寒風吹透,但他沒有動。他的視線像尺子一樣,死死量著板車在泥濘中壓出的車轍深度。
車輪陷入黃泥足有三寸。林長風在腦海中快速過著資料:如果是普通雜木或者松木,這種吃水線最多陷進去一寸半。能壓出三寸深的車轍,說明這木料密度極大,入水不浮。這是正宗的交趾金絲楠,或者是暹羅運來的鐵力木。
只有修建皇城牆角的承重基石,工部才會動用這種級別的貢木。偷運貢木,按洪武律,九族剝皮實草。
板車一路搖晃,最終停在了黑水堂地盤邊緣的一處廢棄庫房前。生鏽的鐵鎖被大鐵錘強行砸開,木頭被連推帶拖地運了進去。
林長風看著他們佈置防線。庫房正門留了四個帶刀的,後門暗巷裡藏了兩個放暗哨的。那幾個守衛站好位置後,就開始抄著手打哈欠,低聲抱怨著天冷,商量著換班後去哪條巷子找相好的喝劣酒。
林長風默默記住了他們每兩個時辰一輪的換班規律,以及巡查的死角。閻鐵疤安排完這一切,拍著手上的泥巴,滿臉紅光地朝著城裡的方向奔去,顯然是急著去聯絡黑市裡“懂行”的買家了。
獵物已經把帶毒的魚餌吞進了肚子裡。
林長風慢慢從磚窯上滑下來,拍去膝蓋上的灰土。他在巷子口停住,掏出一文缺角的劣錢,丟給了一個正蹲在牆根抓蝨子的半大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猛地抬起頭,一把將銅錢攥在手心裡,防備地盯著林長風。
“幫我拿著這個。”林長風把夾在腋下的那塊用於算賬的長木板塞進小叫花子懷裡,“跟在後面,低著頭別說話,待會兒再給你兩文去買雜糧餅。”
聽到有吃的,小叫花子連連點頭,像個忠誠的啞巴小廝一樣跟在了後頭。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南區黑市的暗巷裡,一盞盞用劣質動物油脂點燃的燈籠亮了起來。嗆鼻的油煙味、肉鋪傳來的血腥味、混合著市井腳伕的汗酸味,在逼仄的巷道里熬煮。
林長風帶著小叫花子,掀開一張滿是油垢的厚重門簾,走進了一家魚龍混雜的茶鋪。
鋪子裡吵鬧得讓人耳鳴。幾個光著膀子的腳伕正在為了米鋪摻沙子的事拍桌子罵娘;兩個牙婆在角落裡因為搶了一單跑腿生意互爆粗口。桌面上積著厚厚的一層黑色汙垢,銅錢拍在上面連個清脆的響聲都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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