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娘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咬開一顆瓜子,聽到銅錢落地的聲音,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眼神立刻瞟向了鄰桌。
“少……少爺,您的錢。”小叫花子嚥了口唾沫,怯生生地彎腰想去撿地上的銅板。
“滾邊去!別動!”林長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的聲音不大,帶著明顯的醉意和喉音,卻剛好能穿過嘈雜的背景音,清晰地鑽進霍三孃的耳朵裡。
他打了個酒嗝,用手掌重重拍著桌面,像是在跟自己算賬,又像是在教訓跟班:“你這蠢貨……讓你去北邊打聽木料行情,你跑來南邊幹什麼?南邊這些窮鬼能買得起什麼?”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沉重而綿長。霍三娘停住了嗑瓜子的動作,那顆瓜子仁卡在牙縫裡,忘了嚼。
“黑水堂那群不識貨的蠢豬……”林長風的頭在桌子上蹭了蹭,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發現了天大秘密的竊喜,“那個南街的廢棄庫房裡……藏著幾根帶印的無主老木頭。真他孃的暴殄天物!那是修城牆的好貨啊……要是能找個懂行的盤出去,隨便刮點油水下來,咱們下半輩子就不用在這個鬼地方聞酸臭味了……”
隔壁桌,霍三孃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帶印的老木頭。黑水堂廢庫房。懂行的。
這幾個零碎的詞彙在她的牙婆腦子裡飛速碰撞,瞬間拼湊成了一張數額巨大的銀票。官家丟了東西,黑幫藏了贓物,這種訊息賣給官府,賞銀至少是十兩起步!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貪婪。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氣聲驚動了旁邊這個醉酒漏財的肥羊。
為了掩飾自己臉上的表情,霍三孃的手悄無聲息地在桌面上快速劃過,將那一堆瓜子殼連同灰塵一起,盡數掃進了自己寬大的袖兜裡。動作利落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林長風趴在胳膊上,眼皮微微留了一條縫,餘光將霍三娘那微小的肢體僵硬和掃瓜子殼的動作盡收眼底。
他不再說話,喉嚨裡開始發出規律的鼾聲。
霍三娘連腳邊那兩文錢都沒敢去撿。她輕手輕腳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去櫃檯結茶錢,直接一貓腰鑽出了厚重的門簾,消失在暗巷的夜色中。
林長風聽著那串急促遠去的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眼神一如既往的冷冽。他坐直身子,動作平穩地將桌上的銅板一枚枚收回袖中,丟給小叫花子兩文錢。
“拿去買餅,滾吧。”
小叫花子抓過錢跑了,林長風起身,向著黑市的另一個出口走去。他知道,這把火已經點著了。
霍三娘在暗巷裡一路狂奔,地上的汙水濺溼了她的布鞋也渾然不覺。她沒有去長樂賭坊找她的上線戚紅衣,這種能換大筆賞銀的訊息,她要獨吞。
她直接繞到了南三巷的一條死衚衕裡。
那裡停著一輛賣滷下水的獨輪車,散發著內臟發酵的腥臭味。推車的漢子戴著破草帽,正百無聊賴地拿刀剁著一塊案板上的碎肉。
“老九,大活兒!”霍三娘喘著粗氣湊上去,雙手死死撐在滿是油膩的案板上,壓低聲音說道,“城南黑水堂的廢庫房,有一批帶官印的無主老木頭。這訊息能換多少花紅?”
漢子剁肉的刀停在了半空。草帽下,一雙毫無感情的陰冷眼睛盯住了霍三娘。這是錦衣衛安插在黑市的眾多遊動外線之一。
漢子沒有廢話,伸手從圍裙底下摸出兩塊碎銀子,扔在案板上:“管好你的嘴。這事出了這條巷子,就跟你沒關係了。懂嗎?”
霍三娘眼睛放光,一把抓起銀子,用牙用力咬了咬,確認了上面的牙印,連連點頭退了出去。她以為自己白撿了一筆橫財,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充當了一個免費的傳話筒。
半個時辰後,錦衣衛南城百戶所。
昏暗的簽押房裡,幾盆炭火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紙張黴變和刀油的混合氣味。
百戶柳寄遙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工部送來的報失公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修築城牆的極品貢木在江段走失。上頭壓下來的限期已經過半,他要是找不回這批木頭,腦袋上的烏紗帽和脖子上的腦袋都得搬家。
就在這時,一名緹騎快步走入,將一張沾著滷肉油漬的紙條遞了上來:“大人,暗巷遊哨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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