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半城下意識地往後躲,脖子上已經被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子。夥計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武力震懾,紛紛後退,防線瞬間出現缺口。
林長風沒有退。他踩著車轅,借力翻上了堆得半高的米袋頂端。他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那個拿刀的漢子,又掃過周圍那些因為畏懼刀子而暫時停下腳步,但眼神卻死死盯著地上面包屑般大米的流民。
林長風手腕一翻,那把紅木算盤落入掌心。
“官路已斷,這四車糧是坊裡僅存的活命底牌。”林長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穿透力,“誰趕走這幾個帶刀的,車上的糧,就分誰一份。”
他沒有用任何道德說教,而是直接丟擲了最赤裸的生存交易。
餓急了的流民是沒有底線的。當一個帶刀的惡霸成了阻擋他們吃飽的唯一障礙時,幾百道綠油油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三個私鹽販子身上。
私鹽販子再狠,也抵擋不住幾百個餓鬼。領頭的漢子剛想揮刀震懾,後背就被人死死抱住。緊接著,十幾個流民像疊羅漢一樣撲了上去。沒有招式,只有抓、咬、撕扯。
短短幾十個呼吸,伴隨著幾聲沉悶的慘叫,三個強悍的私鹽販子被徹底淹沒在人海里,連握刀的手都被硬生生踩斷。
借暴民之手完成了刺頭清理,但林長風的臉色並沒有絲毫放鬆。
因為聞到血腥味後,流民徹底失去了控制。推倒了私鹽販子的人群順勢就往前滾,無數只沾滿爛泥的手開始瘋狂地抓向糧車。
就在魏半城準備拔出腰裡那把舊刀拼命時,人群外圍突然被一股更殘暴的力量撕開。
一個身形瘦小但動作極為凌厲的女人衝了進來。她頭髮如同亂草,手腕上死死纏著一條發黑的染血破布,眼神像餓極了的母狼。她手裡提著一把豁口的柴刀,沒有任何廢話,對著一個正抱著米袋狂啃的流民後背就是一刀背。
那流民慘叫著倒地。緊跟著女人衝進來的,是十幾個拿著粗木棍和鐵尺的幫派分子。他們下手極其狠辣,專門對著那些抓著米袋的手腕砸。咔嚓的骨折聲不絕於耳。
這是城南漕渣幫的人,阮阿蠻。
她就像一隻剛剛咬死同類、此刻正趴在獵物上護食的野狗,一腳踩著帶血的米袋,柴刀橫在胸前,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喘息,警惕地盯著周圍的流民。現場的無序劫掠,瞬間變成了漕渣幫的有組織搶奪。
林長風站在最高處,冷眼看著下方的變化。
他並不著急阻止阮阿蠻,反而將託著算盤的左手稍稍抬高,右手食指和中指穩穩地撥弄了幾下算盤珠子。
“啪、啪、啪。”
清脆的木珠碰撞聲在嘈雜的慘叫和喘息中顯得尤為突兀。阮阿蠻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車頂上這個乾乾淨淨的年輕人。
“退後。”林長風低頭,看著那些畏縮在車邊的護院和魏半城,聲音不容置疑。
魏半城咬了咬牙,帶著人退後兩步,背靠著車輪結成人牆。
林長風再次看向阮阿蠻和周圍那些紅了眼的流民:“搶?你們這十幾個人能抗走幾袋?不出三天,不用官兵動手,你們自己就會餓死在這個泥坑裡。”
他隨手從車上抽出一根用來綁貨的麻繩,丟在地上,隨後從腰間抽出另外一件東西。
那是一杆帶著生鏽鋼砣的大木秤。
砰的一聲,木秤砸在裝滿大米的木板上。
“按人頭過秤。病戶一撮,壯丁半升,孩童照舊。”林長風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壓在眾人的神經上,“三秤法。不管你是幫派還是流民,排隊領籌。誰敢再亂規矩去摳米袋,我先斷他的糧,然後算死他的賬!”
透明的數字和明確的分配方案,像一盆冰水潑在了即將沸騰的油鍋上。對於絕境中的人來說,比起未知的搶奪,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生存承諾更具吸引力。
流民們開始本能地往後縮,甚至連阮阿蠻握著柴刀的手也微微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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