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貼出來的傷寒方子,用的是麻黃和桂枝。”鍾凝霜站直了身體,聲音不大,卻清冷得像這夜裡刮過的寒風。她沒有理會旁邊兩個漕渣幫眾握緊的木棍,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上那個還在抽搐的流民,“但這個人的脈,沉澀、虛浮。脈搏跳動的力道根本不在表皮,而是全憋在內裡。他的臟腑已經在衰敗了。”
林長風站在半高的糧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右手食指依然搭在那顆紅木算盤珠子上,沒有急著撥下去。
“這不是著涼,也不是普通的疫氣發熱。”鍾凝霜從陳舊的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乾布,仔細擦拭著剛才搭脈的兩根手指,動作一絲不苟,“如果把他們和普通饑民混在一起喂粥,這口鍋裡的熱氣一捂,不出兩天,這條巷子裡連只活耗子都剩不下。”
周圍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幾百雙眼睛在飢餓中透出一絲茫然的恐懼,那是對未知死亡的本能畏縮。
林長風的視線迅速越過鍾凝霜的肩膀,掃向粥棚外圍。藉著火把昏黃的光暈,他看到了七八個縮在牆角的人。那些人的脖頸和耳根泛著詭異的暗紅色,胸膛起伏的頻率比正常人快了一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舊風箱般的嘶嘶聲。
官府在撒謊。或者說,秦淮河外的那些官僚,根本不在乎這裡面到底生的是什麼病,他們只想要一個符合“常理”的卷宗彙報。這不僅僅是疫病,這是一個被官方人為定性、用來掩蓋真實死亡率的黑箱。
“如果你想要活人過秤,就必須給我一個絕對隔斷的地方。”鍾凝霜抬起頭,那雙清涼的眼睛直視著林長風,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那些燒得最厲害的,必須立刻搬走。”
林長風的手指終於動了。“啪”的一聲輕響,那顆算盤珠子落回了原位。
“魏半城。”林長風轉過頭,“街角那家當鋪後面,有個原來用來存冰的廢地窖。把門砸開。”
一炷香的時間後。
魏半城帶著幾個夥計,用鐵尺硬生生撬開了地窖口那把生滿鐵鏽的黃銅大鎖。沉重的厚木板門被拉開的一瞬間,一股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黴味,混雜著死老鼠和腐爛爛木頭的惡臭,直接撲在了眾人的臉上。
走在最前面的阮阿蠻猛地停下了腳步。她本能地往後倒退了兩步,手背死死捂住口鼻。她那雙像母狼一樣兇狠的眼睛裡,此刻居然透出了一絲怯懦。
“這下面……”阮阿蠻的聲音從指縫裡透出來,帶著明顯的抗拒,“下面這味兒,活人進去半個時辰就能爛透心。這是死人待的穴子!”
跟在她身後的幾個漕渣幫眾也紛紛丟下了手裡抬著的木板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燒得人事不知的重症流民。幫眾們互相看了一眼,腳步不約而同地往後挪。他們可以為了雙倍的糧食去跟外圍的流民拼命,但要他們把人抬進這種一看就陰氣森森的鬼地方,底層人對邪祟和死氣的恐懼瞬間壓倒了食慾。
“搬。”林長風站在地窖口半丈外的地方,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
“不搬!”阮阿蠻咬著牙,豁口的柴刀重新被她握在手裡,刀尖斜指著地面,“算盤先生,你給糧,我賣命。但我漕渣幫的弟兄不往棺材裡鑽!”
林長風沒有拔高音量,也沒有發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阮阿蠻。那種眼神沒有絲毫溫度,彷彿在看一件已經報廢的工具。
就在魏半城準備拔刀逼迫的時候,一個略顯單薄的身影越過了人群。
鍾凝霜連看都沒看那些畏縮不前的幫眾一眼。她一隻手提著藥箱,另一隻手撩起略顯寬大的青色裙襬,直接踩上了那長滿溼滑青苔的石階。
地窖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滴水聲在空曠的地下回蕩,“吧嗒、吧嗒”,每一聲都敲在外面眾人的神經上。
鍾凝霜走到地窖正中央。她放下藥箱,從袖子裡摸出半截火摺子,吹亮。昏暗的火光只能照亮她周身幾尺的距離。她彎下腰,將地窖角落裡幾塊稍微乾燥些的廢木料踢到一起,點燃。
微弱的火苗舔舐著木頭,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隨後,她打開藥箱的最底層,抓出兩大把灰褐色的粗糙藥渣——那是她帶進來的蒼朮。
她沒有任何猶豫,將蒼朮盡數灑在火堆上。
“嗤——”
一股濃烈到極點、甚至有些嗆人的白煙瞬間從火堆中騰起。蒼朮特有的辛辣藥氣像是一把無形的掃帚,硬生生地將地窖裡那股腐爛的黴臭味擠了出去。白煙順著石階翻滾而上,撲在外面的幫眾臉上。
火光在煙霧中搖曳,映亮了鍾凝霜蒼白卻堅定的側臉。她站在那團嗆人的藥煙中央,轉過身,抬起頭,隔著煙霧冷冷地看著站在上面的阮阿蠻。
“現在,這地方乾淨了。”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把人抬下來。否則,他死在上面,你們明天也得死。”
理智的威懾,遠比棍棒更有效。阮阿蠻看著那個獨自站在地底煙霧裡的單薄女人,握著柴刀的手鬆了又緊。最終,她咬了咬牙,轉頭一腳踹在旁邊一個幫眾的屁股上:“聾了?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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