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秦淮河畔,風裡透著屬於初春的溼冷。
林長風沒有回城,而是趁著夜色重新摸回了那片已經空蕩蕩的疫坊廢墟。幾根被燒焦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泥地上,散發著微弱的焦糊味。他走到一處隱蔽的牆角,那裡有一個被亂石半掩著的火盆。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揉皺的紙片,那是殘存的高階藥材調撥單,以及幾張記滿塗改痕跡的廢棄草表。林長風劃燃火摺子,點燃了最上面的一張紙角,然後將它們全數丟進火盆裡。
火苗迅速竄了起來,舔舐著那些代表著鉅額虧空與人命數字的紙面。林長風面無表情地蹲在火盆前,手裡拿著一根樹枝,不斷地翻攪著紙團,確保每一寸墨跡都在高溫下捲曲、發黑,最終碎裂成沒有任何意義的飛灰。數字,人名,賬目,所有能將他與這場大疫聯絡起來的紙面連線,都在這一刻徹底熔斷。
“借個火。”
一個隨意的聲音從背後突兀地響起。
林長風握著樹枝的手一緊。在那聲音出現之前,他沒有聽到任何踩踏碎瓦或泥水的腳步聲。這是特務機構那種提著腳跟、腳尖先落地的專用步法。
他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但身體卻沒有做出任何防備或攻擊的姿態。他慢慢回過頭。
顧明月提著一個不起眼的粗陶罐,正站在距離火盆不到兩步的地方。火光跳動,將她明豔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往前邁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似乎真的只是想借著這火盆的光亮烤烤手。
隨著距離的拉近,夜風打了個旋。顧明月的鼻翼以極小的幅度翕動了一下。
在火盆刺鼻的紙灰味中,她清晰地聞到了一股極其細微的、乾枯的香灰氣息。這股氣味,正從林長風的衣角散發出來,與她手裡那個陶罐封存的殘布氣味,同源同宗。
顧明月的視線從火盆裡移開,落在林長風那張沾著幾道黑灰的臉上,目光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這位姑娘,走路沒個聲兒,嚇人一跳。”林長風先開了口。他迅速垮下原本筆直的肩膀,兩隻手搓著手心裡的煤灰,聲音立刻拔高了半個調子,帶上了十分的市儈與俗氣,“借吧借吧,反正這火也是燒些沒用的爛賬!這幾日封坊,藥材全黴在棚子裡,算是全爛在手裡了,虧大發了,虧大發了啊!”
他一邊抱怨,一邊跺著腳,彷彿真是一個因為折了本錢而痛心疾首的底層小商販。那種俗不可耐的肉痛感,完美地掩蓋了被這步法近身時的戰慄。
顧明月盯著他看了一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沒有再靠近,只是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細紙條,在火盆邊緣點燃,隨後隨手將燃燒的紙條扔進了旁邊的泥水坑裡。
“東家節哀。”顧明月轉過身,提著陶罐,步子又恢復了那種輕盈無聲的節奏,隱入了夜色中。
林長風一直搓著手,直到顧明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廢墟的輪廓外。他慢慢停下動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發僵的指節。他立刻走到旁邊一個用來洗刷藥碗的冷水桶前,將雙手整個浸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揉搓,洗去所有的黑灰與剛才交鋒時滲出的冷汗。
脫下那件帶有疫坊氣味和自己偽裝痕跡的外袍,林長風從廢墟的磚洞裡翻出一套毫無特徵的粗布長衫換上。他壓低一頂破舊的斗笠,趁著天色微明、城門剛開的當口,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進城賣菜的農夫隊伍裡。
周圍都是散發著青菜葉子土腥味和汗酸味的挑夫。幾片爛菜葉掉在青石板上,被前面農夫的草鞋踩得稀爛,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林長風挑著一個空空的竹筐,低著頭,隨著人流的節奏,一步步沿著青石板路向南走去,徹底褪去了大疫主事者的外殼。
日上三竿時,林長風回到了秦淮裡行會所在的街市。
這裡的空氣中重新開始瀰漫著炸油條的劣質脂粉味和銅錢碰撞的響聲。他走向自己原來租用的那個舊攤位,卻發現那裡已經堆滿了大小不一的雜木貨箱。幾個趁著大疫期間做大了的偏門小戶,正坐在他的地盤上嗑著瓜子。
看到林長風走過來,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小販吐了一口瓜子皮,故意拉長了聲音:“喲,這不是林大東家嗎?聽說在疫坊裡發了大財啊,怎麼,今兒個還要來跟我們這些窮苦兄弟搶這塊破地皮?”
周圍響起幾聲刺耳的鬨笑。
林長風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些被釘滿生鏽鐵釘的木箱,又看了看那幾個滿臉挑釁的小戶。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他沒有去爭辯這個地盤的歸屬,也沒有擺出昔日話事人的架子。
他默默地轉過身,拖著那個空竹筐,退到了街角一處漏風的屋簷下。這是一個最偏僻、最不受待見的角落。他極其平靜地接受了自己所有明面底盤被蠶食、需要從零開局的現實。
夜幕再次降臨時
,林長風回到了秦淮河畔那間幽暗逼仄的私宅。
屋子裡透著一股長久未通風的黴味。他摸索著走到桌前,用火摺子點燃了那盞只剩一丁點底油的銅燈。昏黃的燈光在剝落的泥牆上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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