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如意,一千兩現銀。我來結清蘇婉兒的身契。”林長風的聲音冷得像冰。
坐在桌後的桑如意渾身一顫。這個平日裡八面玲瓏、見錢眼開的老鴇,此刻卻一反常態。她沒有去摸那個裝滿銀子的匣子,甚至不敢去看林長風的眼睛。
她慌亂地低下頭,假裝整理著本就很平整的衣袖,眼神在桌面的茶盞和墨管之間游移。
“林老闆……這、這事兒急不得。”桑如意的聲音乾澀,帶著明顯的顫抖,“婉兒她……她這幾日身子不爽利,不見客……”
“我不是來嫖的,我是來贖人的。”林長風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雙手撐在桌沿上,巨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桑如意。
察覺到了極度的異樣,林長風不再理會桑如意的閃爍其詞。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桌子角落那本翻開了一半的花船暗賬上。
他一把推開桑如意試圖阻攔的手,直接將那本厚重的賬冊扯了過來。
白紙黑字,硃砂刺眼。
賬頁上清晰地寫著:洪武五年夏中,蘇婉兒身契,溢價作銀三千兩,已結清交割。
不僅如此,在這條記錄的下方,還赫然蓋著一個紅色的“鎖”字印。
林長風的手背瞬間暴起青筋,骨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白。
“連環鎖押?”林長風的喉嚨裡擠出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玻璃。
這是商界一種極其惡毒的行規。大資本在買斷某人的身契時,強制連帶買斷其名下或關聯方的所有隱性舊債。這意味著,蘇婉兒的贖身門檻,被惡意拉高了數倍甚至十倍。那一千兩底銀,在這張契約面前,被降維碾壓成了廢紙。
“林老闆,我……我也不想的!”桑如意終於崩潰了,她捂著臉,聲音裡帶著恐懼,“兩個時辰前,商盟的人帶著現銀上了船。他們斷了舫裡的冰炭和水路米麵,不賣契,整船的人都要渴死餓死!我鬥不過他們啊!”
跨省的巨資,不僅封鎖了南市,還精準地接管了這艘微觀的畫舫。
賬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林長風單手按在暗賬上,千兩現銀的木匣孤零零地立在一旁,顯得無比可笑。
他原以為自己的對手只是貪婪的老鴇和幾個地痞,現在才明白,商盟早已動用鉅額資本,將他所有的退路用最原始的現銀死死焊死。
“噠,噠噠,噠……”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局中,一陣清脆的算盤聲突然從賬房深處的屏風後傳出。
林長風抬起頭。透過薄薄的屏風,隱約能看到魚曼青正低垂著眼眸,修長的手指在純金算盤上快速撥弄。檀香的煙霧在她周圍繚繞。
這算盤聲毫無規律,卻在秦淮商界的暗語中,代表著極其明確的方位與動作。
“北二里,望月樓,天字號。”
林長風的絕對記憶瞬間破譯了這串聲音的含義。真正的買家,根本不在船上,而是坐在城中最豪華的高檔茶樓裡,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去鑽那個死套。
目標由青樓老鴇驟然升格為對抗跨省巨資。死鎖已經全面引爆。
“這世上的買賣,不是你有錢就能做主,而是看誰坐莊。”魚曼青那清冷的聲音從屏風後幽幽飄來。
林長風沒有答話。他鬆開按在暗賬上的手,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大步走出了賬房。等待他的,是一場泰山壓頂般的必死茶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