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期間的江水冷得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鋼針,順著毛孔狠狠扎進骨髓。江水裹挾著淤泥、腐爛的浮萍和枯樹枝,一股腦地往口鼻裡倒灌。林長風本就因為長時間的奔波和未進食而透支了體力,跌入這片洪流的頭三個呼吸裡,他的四肢便迅速喪失了溫度,僵硬得彷彿幾塊沉入江底的生鐵。聽覺在水下被大半剝奪,只剩下沉悶的“嗡嗡”水流聲。水面上的微光在眼底扭曲成怪異的形狀。就在他意識即將因為缺氧而潰散的邊緣,一隻手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頸下方。是蘇婉兒。這個常年被困在花船畫舫裡的女人根本不會水,她的本能應該是在溺水時抓住一切能救命的東西,哪怕把同伴按進水裡。但她沒有。她憑著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勁,右手的布條還死死纏在林長風的手臂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裡。藉著腳尖在江底一塊暗礁上猛蹬的反衝力,她硬生生將兩人的口鼻頂出了水面。暴雨砸在臉上生疼。旋渦無情地扯著他們打轉,兩人就像兩截被洪流綁在一起的枯木,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中隨波逐流,向著未知的黑暗下游漂去。
岸邊,花船二樓的大火越燒越旺,木材爆裂的噼啪聲不絕於耳,紅光將翻滾的江面映照得猶如一片泛著腥味的血池。四五個披著黑色蓑衣的商盟暗衛立在搖晃的棧橋木板上,盯著那個逐漸遠去的旋渦。為首的暗衛頭目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牙齒在寒風中咬得咯咯作響。陸煙蘿那句“死不見屍全家連坐”的吩咐,像一條浸過鹽水的牛皮鞭,狠狠抽在每個人的脊樑骨上。商盟的手段他們比誰都清楚,不僅是老婆孩子,連同鄉的遠房親戚都會被塞進麻袋填了秦淮河的眼。他們這些吃豪門冷飯的打手,平時在街面上作威作福,但心裡明白,自己的命在主子眼裡根本不值錢。頭目猛地轉頭,目光兇狠得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野狗,一腳踹翻旁邊一個還在發愣的黑戶水鬼,指著泊在下游淺水灣裡的三艘狹長快舟,大聲吼道:“愣著幹什麼!下水!給老子咬住他們!撈不回屍體,明早大夥的老婆孩子全得被沉江!”水鬼們根本不敢有半句廢話,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秋汛的恐懼。他們冒著隨時可能被浪頭拍碎的風險,七手八腳地解開浸水的粗麻纜繩,抄起沉重的木槳。三條快舟像扎進肉裡的刺,狠狠扎進波濤洶湧的江面,朝著林長風消失的方向死命劃去。
下游的水勢逐漸被
複雜的地形阻擋,水流開始打著旋兒趨緩。江面上漂浮著成片散發著惡臭的爛木板和生活穢物。林長風和蘇婉兒被一個湍急的回水灣捲住,直接拍在了一堵長滿溼滑青苔的石牆上。這裡是前朝遺留下來的廢棄水閘槽,三面被高牆徹底封死,沒有任何攀爬的借力點,腳下是及膝深的死水淤泥。林長風跌坐在淺水裡,手掌撐著黏糊糊的泥沙,胃部翻江倒海。他的手指在淤泥底下一寸寸摸索,突然觸碰到了一截粗糙且冰冷的東西。那是一條沉在江底多年的破船遺骸,上面連著一根足有腕口粗的生鏽鐵索,鐵索的另一端,死死卡在廢閘下方一個腐朽的木製機關裡。就在這時,水槽外側的江面上,三盞慘白的風燈破開了雨幕。第一艘快舟藉著水勢,船頭劈開漂浮的垃圾,直衝進這片死水槽。林長風沒有起身,他半跪在水裡,雙手摳住鐵索邊緣。在快舟平底船頭即將滑入淺水區的一瞬間,他咬破舌尖,拼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將鐵索往後猛地一拉。水下的廢木機關發出乾澀刺耳的斷裂聲,一段隱藏在泥沙裡的沉重暗樁猛地彈起,不偏不倚地頂在快舟的底板上。伴隨著木板碎裂的沉悶巨響,整條船在慣性下橫向側翻。幾名水鬼慘叫著跌入深水區。一個落水者被旋渦捲住腳踝,死死抱住一塊漂浮的爛木板,絕望地衝著後頭的同伴伸手呼救。但後兩艘快舟上的水鬼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繞過那塊木板,舉著滴水的短刀,向淺水區逼來。
狹窄的水槽裡,刀刃出鞘的摩擦聲在雨夜中被無限放大。林長風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微的哮鳴音。他伸手扯開蘇婉兒一直護在懷裡的那隻熟牛皮錢袋的抽繩,避開了深處的紙契,從袋底摳出僅剩的幾枚散碎銀兩。他沒有猶豫,手腕微抖,將銀子拋在面前的青石板上。銀角子砸在水窪裡,發出幾聲清脆的動靜,滾落在那幾個逼近的水鬼腳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水鬼們的腳步齊齊一頓。領頭的水鬼目光在那幾塊碎銀子上停留了半瞬,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貪婪。但他沒有彎腰去撿,因為他知道眼前的獵物更值錢。他重新握緊了刀柄,刀尖直指林長風。林長風看著這微不可察的停頓,嚥下一口帶血的唾沫。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畏懼,反而刻意放慢了語速,聲音在雨中顯得冷靜而殘忍:“為了幾兩賞銀,連命都不要了?你們真以為,殺了我們,這錢你們有命花?”他盯著那個帶頭的水鬼,“陸家的規矩,這種不見光的髒活,事後必須清場。你們的命,在江南商盟眼裡不如一條狗。今天就算你們提著我的頭回去,明天這秦淮江底,照樣會多出十幾具被滅口的無名屍體。殺了我,你們連上岸的機會都沒有。”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切中了這幫耗材底層的最軟弱處。水鬼們的陣型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渙散,拿刀的手微微下垂,眼神中原本的殺意,被對商盟連坐滅口的本能恐懼撕開了一道口子。
就在這短暫僵持的一息之間,水槽外側的江面上突然暴起一團巨大的水花。一艘兩頭尖尖的扁舟直接橫著撞開了外圍密集的腐爛水草,船頭狠狠磕在殘破的青石階上,木屑四濺。賀蘭鴉立在扁舟船頭,溼透的緊身短打緊緊貼在身上。她沒拿船槳,手裡攥著一根冷硬的白蠟木長矛。船頭剛停穩,長矛順勢向前一遞,矛尖精準地挑翻了一個正準備從側面摸向林長風的落水水鬼,那人在水裡撲騰了兩下便沒了動靜。賀蘭鴉甚至沒有看地上的銀子,單手將長矛重重地頓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音。她另一隻手把玩著一枚長滿綠鏽的銅錢,拇指將其高高拋起又接住,目光越過雨幕看著林長風:“江南商盟開出的截殺賞金,買你一條命,現銀五百兩。你扔在地上的這點碎銀子,實在不夠看。”林長風沒有退縮,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賀蘭鴉眼角那道被水刃留下的淡疤。他腦海中迅速推演著眼前的局勢,既然對方開口談價,就說明底線可以被擊穿。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冷厲:“五百兩現銀,在商盟的賬上不過是一筆隨時能抹平的死賬。你覺得事成之後,那個叫商秋瀾的女人,會留著你們這群知道底細的暗水幫水鬼去安穩花這筆錢嗎?”他停頓了一下,強壓下胃部再次襲來的痙攣,“你替他們幹再多髒活,頂多是個隨時能被沉江的黑戶。跟我走,我不給現銀。但我給你們暗水幫十幾個兄弟,買大明戶部蓋大印的正經良籍。讓你們這輩子,不用再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躲著官軍,光明正大洗白上岸。”
“良籍”這兩個字,在這片殘酷的雨夜廢槽裡,比任何利刃都要鋒利。賀蘭鴉拋擲硬幣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那枚生鏽的銅錢沒有被接住,“吧嗒”一聲砸在船板上,滾進了角落的積水裡。原本被林長風說得心底發寒的水鬼們,此刻看到自家頭領居然真的停了動作,眼中剛剛壓下去的恐懼瞬間轉化為被背叛的狂怒。一個水鬼咬著牙,眼珠通紅地吼了一聲:“她要反水!連她一塊砍,提兩顆頭去領重賞!”話音未落,七八把短刀瞬間調轉方向,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齊刷刷地朝著扁舟上的賀蘭鴉撲了過去。賀蘭鴉暗罵了一句,沒有時間拔出長矛,她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林長風和蘇婉兒的衣領。一股蠻橫的力道傳來,兩人被粗暴地拖進了扁舟中央那個極其狹窄的帶篷船艙裡。賀蘭鴉自己橫著肩膀堵在艙口處。剛一側身,艙外兩根包著鐵皮的粗重木棍就帶著風聲狠狠砸在艙門框上。其中一記悶棍掃中了她的肩背,發出令人牙酸的皮肉撞擊聲。賀蘭鴉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晃,嘴角瞬間溢位了一縷殷紅的血絲,但她死死抵著艙門,雙腿像釘子一樣釘在船板上,半步未退。艙內,蘇婉兒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把不知是誰落在角落的帶鏽短刃。她沒有驚叫,雙手死死握住刀柄,從賀蘭鴉的腿縫之間,朝著一個試圖往上爬的水鬼腳背狠狠紮了下去。那人發出一聲慘叫,跌入水中。林長風則在血水泥漿中摸起一根半截斷裂的船槳。三人背靠著背,在這混合著江水、泥漿和濃烈血腥味的狹窄空間裡,用每一次笨拙卻致命的反擊,徹底焊死成了沒有退路的同盟。但木棍的砸擊聲和水鬼的怒吼聲依然如潮水般湧來,這艘殘破的扁舟在風雨中搖搖欲墜,三人面對群起圍攻,究竟該如何熬過這漫長的亂棍截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