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門通道內,機括引發的銅鈴聲依然在常平倉的上空迴盪,刺耳且淒厲。
前方的鐵柵欄生滿暗紅色的鐵鏽,鎖得死死的。後方,宋鶴鳴調來的重弩手與長矛陣正一步步壓緊。長矛的木柄摩擦著青石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矛尖反射著火把的光,交織成一面沒有縫隙的鐵壁。
賀蘭鴉反手抹去臉上的血水,握緊了捲刃的水刀。就在她準備迎著矛尖做最後撲殺的瞬間,通道右側的青磚外牆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第一下,牆面的白灰簌簌掉落,磚縫裡擠出細沙。
第二下,整面牆體發出不堪重負的開裂聲。
第三下,“嘩啦”一聲悶響,一根兩人合抱粗的臨時攻城原木直接頂穿了牆面。碎磚和塵土劈頭蓋臉地砸向那些正舉著長矛的官兵。
灰塵還未散去,一雙踩滿黑泥的皂靴跨過了磚石廢墟。仇無牙走在最前面。他光頭上沒有半根毛髮,腰帶上掛著一排黑火藥管。他的雙手平舉著一柄短柄火銃,槍口穩穩地平視前方。在他身後,十幾個同樣勁裝打扮的商盟暗衛魚貫而入,迅速列成兩排射擊陣型。
仇無牙的死魚眼在通道里掃了一圈。他不在乎最裡面被堵死的是誰,也不在乎擋在面前的官兵屬於哪個衙門。陸煙蘿的命令是抹平這裡的一切活物。
他沒有任何警告,也沒有半句寒暄。拇指粗暴地向後壓下擊錘,金屬齒槽發出清脆的卡響。
“清場。”
食指扣動扳機。火藥池裡的引線瞬間燃盡。
十把短柄火銃同時噴吐出濃烈的白煙。巨大的爆鳴聲在封閉的通道里被無限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排銃齊射的破壞力在冷兵器面前展現出了最純粹的物理降維。最前排的七八名官兵甚至來不及轉過頭,背部的鐵甲鱗片就像脆弱的薄紙一般被撕裂。指頭大小的鉛彈帶著灼熱的高溫,砸碎了他們的肩胛骨和脊椎,大團的血霧混雜著碎肉噴灑在兩側的青磚上。
前一息還在逼迫水鬼的長矛陣,瞬間垮塌成一堆爛肉。
火藥味刺鼻,白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仇無牙面無表情地向前走去。他熟練地抽出腰間的下一把裝填好的火銃,隨手把空槍扔給身後的手下。
靴子踩在血泊裡,發出黏膩的吧嗒聲。一名被鉛彈打穿了肺葉的官兵趴在地上,雙手摳著石板試圖往邊上爬,嘴裡冒著血沫。仇無牙連看都沒看一眼,抬起腳,帶著厚重後跟的靴子精準地踹在官兵的後頸上。頸骨斷裂的脆響被第二輪火銃的發射聲掩蓋。
不管是在前面苦撐的暗水幫殘兵,還是宋鶴鳴手底下的底層兵卒,在江南商盟龐大的資本堆砌出的火器面前,全都被碾成了同等的肉泥。
數百步外的江灘上。
寒風依舊像刀子一樣刮過蘆葦蕩。林長風靠在廢棄望樓的石基上。他的聽覺捕捉到了那異於常理的密集爆鳴,鼻腔裡也鑽進了順風飄來的黑火藥硝煙味。
他很清楚,這是火器。宋鶴鳴調配的巡河哨沒有這種裝備,整個秦淮河面上,只有那個跨省的龐大商盟,才有財力在黑市養起這樣一支全副武裝的火銃隊。
他的目光鎖死在水門方向升起的白煙上。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凸起,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長刀。他的左腳已經邁出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落地的瞬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壓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蘇婉兒。她的手指因為寒冷而冰涼,但力道大得出奇。指甲的邊緣幾乎陷進了林長風袖口的布料裡。
兩人在寒風中對視。蘇婉兒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屬於算手的絕對理智。她的視線在告訴林長風:這一步踏出去,面對排銃,生還的機率是零。不僅救不出人,反而會將內庫僅剩的現銀網路和最後反撲的底盤全部搭進去。
林長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大腦在瘋狂地構建決策樹:衝進去——被亂銃打死——宋鶴鳴平賬——商盟繼續吃肉。所有的選項,最終都導向一個死局。
他慢慢鬆開了握刀的手指。呼吸從急促逐漸變得綿長而沉重。他硬生生地把那股衝上去的衝動嚥了回肚子,任由冰冷的江風把臉上的熱度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