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裹挾著水門廢墟燃燒的焦臭味,死死倒灌進這片齊膝深的泥濘蘆葦蕩。
林長風的右半邊身子已經徹底浸透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裡。他沒有動,只將身體的重量死死壓在蘇婉兒的肩頭,迫使兩人像兩截朽木般貼著爛泥。幾百步外的江面上,備用官船解體引發的滔天火光將半邊夜空燒得通紅,那血色的光暈穿透交錯的蘆葦稈,斑駁地打在林長風的面頰上。
他的右手摳著一截半埋在泥裡的枯樹根。先前因為用力過猛折斷的食指指甲,此刻正向外滲著殷紅的血絲。泥水浸入裂開的甲床,帶來一陣陣鑽心的蟄痛。這股痛楚反而成了一種錨點,將他腦海中因為賀蘭鴉沉江而翻滾的悲慟,強行壓制成一層堅硬的堅冰。
蘇婉兒趴在林長風身側,單薄的衣衫早就被泥水凍透。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發出細微的輕顫,那是人在極寒與極度緊張下無法遏制的生理反應。她轉過頭,順著林長風的視線望向那片燃燒的江面,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
“命如草芥的年頭,”林長風的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刮過朽木,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股令人骨髓發寒的冷硬,“唯有死人的嘴最嚴。”
他慢慢鬆開摳住樹根的手,任由指尖的血跡在泥水裡散開。悲憫在這一刻毫無用處,那是上位者才配擁有的奢侈品。他現在要做的,是讓那些自以為高居雲端的人,連本帶利地把賬平了。
遠處的常平倉外圍。
宋鶴鳴站在高聳的望樓上,雙手撐著生滿青苔的木欄杆。寒風將他半舊的官服吹得獵獵作響,但他似乎根本感覺不到冷。那張微胖的臉上,兩塊因為醉酒而泛起的紅暈顯得格外扎眼。
“燒得好……燒得乾淨!”宋鶴鳴長長地吐出一口夾雜著酒氣的白霧,喉嚨裡壓抑不住地滾出幾聲癲狂的悶笑。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欄杆上,震得木屑簌簌直落。
下方,幾名常平倉的親隨舉著火把,仰頭等候指令。
宋鶴鳴收斂了笑聲,眼神變得陰戾。他從腰間摸出那掛盤得包漿的玉算盤,手指在算珠上習慣性地撥弄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傳令巡河哨,”宋鶴鳴指著江灘那片綿延的蘆葦蕩,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吩咐掃掃地上的落葉,“長矛陣推進。從淺灘到泥沼,每一寸蘆葦根都給本官扎透了。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是喘氣的,一律串在杆子上。水底下那些破爛壇罐,不用管,我要這江灘上連只活老鼠都留不下。”
軍令如山倒。一隊隊穿著號衣的巡河兵卒舉著火把,排成密集的橫列,踏入了冰冷的淺灘。
“噗嗤——”
長矛刺穿泥水和腐物的聲音開始在夜風中密集地響起。
林長風的後背猛地繃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爛泥傳來的震動頻率正在加快。火把的光芒像一張越收越緊的大網,將蘆葦蕩裡的陰影一點點驅散。
“低頭。”林長風的手掌猛地扣住蘇婉兒的後腦,毫不遲疑地將她的臉按進了散發著腥臭的爛泥裡。
就在這一瞬間,一杆帶著倒刺的長矛擦著蘇婉兒耳邊的髮絲,狠狠扎進兩人身側不到半尺的泥潭裡。槍刃拔出時,帶起一團粘稠的黑泥,濺在林長風的側臉上。
上面的人咒罵了一句,粗重的腳步聲又向前挪了兩步。
林長風屏住呼吸。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榨乾,胸腔憋得生疼。他的雙眼死死盯著江面下那道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微弱水流。
他的大腦在此刻徹底變成了一臺沒有溫度的算具。腦海深處,彷彿有一個滴水漏壺正在極具規律地滴答作響。
一滴。暗湧流速約莫半丈。
兩滴。鉛塊配重的竹筒下沉深度應在一尺三寸。
三滴。江心旋渦的牽引力會把東西推向……
他的視線在黑暗的江面上飛速游移,最終定格在下游三十步外,一處水流打著細小旋渦的橋墩殘骸處。那抹只有黃豆大小的幽綠色熒光,剛剛順著暗流滑入那片複雜的亂石水草中,被死死卡住。
腳步聲逐漸遠去,巡邏的長矛陣開始向更深處的灘塗推進。
林長風稍稍鬆開手,蘇婉兒艱難地抬起頭,劇烈地喘息著,泥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突然,一陣異樣的水花聲從下游的淺灘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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