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開始進行地毯式的背景排查。蘇婉兒翻開名冊,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逐一劃過。
“昨晚接觸過那四輛改制氈車的人,一共十二個。”蘇婉兒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但在唸出名字時異常清晰,“六個護院,四個腳伕,還有我和半城。”
林長風靠在椅背上,腦海中覆盤著昨晚出車的每一個畫面。
“那四個腳伕,都是多年前簽了死契的家生子,妻兒老小全在鄉下的莊子裡捏著。”蘇婉兒的筆尖在名冊上點著,“昨晚從後院裝車,到拐進那條青石板後巷,他們沒有離開過半步,也沒有中途接觸過任何外人。”
她翻開另一本明暗雙賬的底冊,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護院一直在半城的眼皮子底下。至於賬房那邊,雙賬的底座只有我一個人經手。連那些負責搬木箱的夥計,都以為裡面裝的是新收的布匹。他們沒有動機,更沒有時間去給寶源暗號通風報信。”
排查陷入了死衚衕。內部的人事防線如同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沒有任何向外傳遞情報的裂縫。
林長風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視線落在桌面上。
蘇婉兒停下筆。她的目光停留在總賬最後一頁那串代表著白銀總數的沉甸甸的數字上。兩萬兩。
她伸出手指,在賬頁的邊緣輕緩地畫著圈,顯得異常謹慎。
“銀子沒長腿。”蘇婉兒用極輕微的嗓音打破了沉默,“但裝銀子的車有骨架。這重量……骨頭落在青石板上,就一定有回聲。”
林長風的呼吸猛地一頓,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出青白。
這句話如同利刃,直接挑開了蒙在眼前的黑布。他一直將排查的視角鎖死在“人心”和“背景”上,試圖尋找背叛的痕跡。卻忘了,這世界上最誠實、最無法掩飾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物理環境。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書房另一側的寬大書案旁。
他將桌上的紙筆全數推開,騰出一大片空地。隨後,他從博古架上拿下幾個大小不一的木雕筆筒、鎮紙和硯臺。
林長風開始在桌面上搭建微縮沙盤。
一方端硯被放在左側,代表新開的典鋪。一條長條形的黃銅鎮紙橫在中央,那是昨晚車隊被迫改道後經過的那條鋪滿青石板的狹窄後街。
最後,他拿起一個造型高聳的空心木雕筆筒,將其突兀地擺在鎮紙的右側。那代表著隔著兩條街的盲琴館。
佈置完畢,林長風拿起一塊重達三斤的鐵鑄壓紙,將其重重地壓在代表青石板後街的銅鎮紙上。
他用手掌壓著鐵塊,在銅鎮紙的表面緩慢且用力地拖動。
刺耳且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響起。
林長風的目光,死死盯著書案邊緣那個用來洗筆的青瓷水缸。水缸裡的水原本平靜如鏡。
隨著鐵塊拖動的力度加大,一股低頻的震動順著木質桌腿傳導開來。
水缸裡的水面開始發生變化。起初只是邊緣泛起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慄,緊接著,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從水缸邊緣產生,不斷向中心擴散、交疊。
林長風停下手,看著水面的波紋慢慢平息,眼底閃過凜冽寒光。
推演成立。
無論昨晚蘇婉兒在車廂底部墊了多少層舊棉絮,無論生膠將接縫封得多麼嚴實。這四輛車載著兩萬兩白銀的絕對重力,是物理層面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的。
當包裹著生鐵的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青石板時,龐大的重量透過車軸直達地底,產生了一股持續的低頻聲波。
而那座新掛牌的盲琴館,恰好立在聲波傳導的絕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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