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秦淮私宅的密室內。
炭火盆裡的銀絲炭燒得通紅，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卻怎麼也驅不散空氣中那股令人反胃的酸腐氣味。
蘇婉兒坐在長桌前，面前擺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她將一張張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羊皮紙殘片浸入水中。殘片上黏附著半消化的食物殘渣和暗紅色的血絲，清水很快就變成了一種渾濁的淡粉色。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水中微微發抖。當看清一塊殘片邊緣黏帶著一絲髮白的黏膜時，她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哽咽，胃部猛地一陣翻騰。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齒間滲出一絲血腥味，也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她拿出一把細長的銀製鑷子，動作極其輕柔地一點點剔除那些碎肉，生怕弄花紙上的字跡。
林長風站在她身旁，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和幾張裁好的白紙。他每看清蘇婉兒洗出的一組數字，就迅速在紙上進行轉錄和換算。
“甲字倉，陳糧三千石，底價一兩四錢……”蘇婉兒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記下了。下一張。”林長風的語速極快。
兩人在極端的高壓下，沒有任何廢話，只有單調的報數聲和水滴落入銅盆的滴答聲。炭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連綿不斷。這種無需多言的協作，在兩人之間鑄成了一道堅固的財務信任與戰友羈絆。
整整兩個時辰，當最後一塊殘片被拼接上去，商盟的底價換算表終於在桌面上展露全貌。
林長風放下炭筆，視線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糧價，死死釘在右下角那幾行由硃砂寫就的字跡上——“未定卷”。那是商盟給南鎮撫司兩位千戶備下的五萬兩乾股。
腦海中的決策樹開始快速搭建：如果把這份暗賬直接交給知府衙門，結果會怎樣？商盟會矢口否認，反咬一口說是偽造。而特務機構的高層為了掩蓋自己收受賄賂的醜聞，第一反應絕對是殺人滅口。這份證據不能見光，不能走明路。
只能把它當成一把懸在商盟頭頂的刀。
“拿這筆賬，逼他們籤限額供糧的契約。”林長風捏起那張拓本，眼底閃過一絲冷厲，“還要拿這筆賬，買下那個殺手的腦袋。”
此時，秦淮河畔的一處偏僻宅院後巷，寒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牆頭。
仇無牙靠在滿是青苔的青磚牆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昨夜在鐘樓沒能帶回莫求淵的屍體，今早陸煙蘿直接拒絕見他。他在商盟摸爬滾打了十年，太清楚這種冷處理意味著什麼——沒有價值的獵犬，只配被拉去扒皮。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看向面前三個裹著厚重破棉襖的手下。那三人的斗笠上積了一層薄雪，腰間的衣服都高高鼓起。
“聽清楚了，”仇無牙壓低聲音，像是一頭被逼上絕路的孤狼，“陸掌櫃被那姓林的文人忽悠住了，不敢動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中午的供糧協調會定在望月樓，你們三個在對面的巷子裡埋伏。只要姓林的露頭，火銃直接招呼。只要人死了，所有的死局就解了。出了事，我拿命頂。”
一名手下沒有作聲，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根通條，在短銃的槍管裡用力捅了捅，壓實了裡面的火藥。
中午。望月樓頂層天字號雅座。
屋內沒有生炭火，空氣緊繃得讓人感覺連呼吸都要費很大的力氣。透過半開的木格窗，能聽到極遠處隱隱傳來的、猶如野獸般低沉的雜亂嘶吼——那是流民在因為搶奪一口樹皮而鬥毆。
陸煙蘿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身上穿著一件毫無褶皺的織錦大襖。她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粉彩茶盞。四個商盟的高階暗衛按刀站在她身後，如同四根沒有生命的木樁。仇無牙站在最邊緣的位置，手一直按在腰間。
門軸轉動，林長風推門而入，徑直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林老闆的命真硬。”陸煙蘿沒有抬頭，語氣中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常平倉燒了，官府的糧斷了。你現在手裡一粒米都沒有。城外的流民已經開始啃樹皮了。商盟可以出糧，但價格要在昨天的基礎上，再漲四成。”
她停下轉動茶盞的動作，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向林長風：“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今天太陽落山前你不籤這份契約，明天秦淮河上，就會漂滿餓殍。這就是規矩。”
林長風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憤怒。他只是緩緩地、動作極慢地將手伸進寬大的袖口。
他抽出了幾張紙。
“啪。”
第一張沾著乾涸黃色胃酸痕跡的羊皮紙殘頁被他輕輕拍在桌面上。接著是第二張，那份抄錄著“未定卷暗賬”的硃砂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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